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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蘅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道:“朝廷的事,我一个江湖女子,不敢乱说。”秦少英笑了笑:“李姑娘是衡山派大师姐,江湖上都晓得。李姑娘的立场,便是衡山派的立场。”李沅蘅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道:“秦师兄抬举了。衡山派的事,自有家师做主。我一个小小弟子,哪来什么立场。”秦少英笑容不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便不再说了。 秦少英又将目光转向顾安,笑道:“顾姑娘与木长老相熟,此番前来,不知可是木长老的意思?”顾安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道:“秦少主想多了。我来青城山,是陪李姑娘的。”秦少英点了点头,又笑道:“听闻北边军中有位女将军,唤作完颜安,刀法了得,常年腰间挂一支铁笛。顾姑娘可曾听说过?”顾安放下茶杯,淡淡道:“不认识。”秦少英笑了笑,不再追问。 李沅蘅忽道:“秦师兄,这几回都不曾见着令尊。他老人家身子可好?”秦少英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家父近来身子不适,在后山静养,不见外人。多谢李姑娘挂念。”他顿了一顿,站起身来,“二位远道而来,便在敝庄住几日罢。在下已吩咐弟子收拾了客房,请。” 两人跟着青城派弟子回了客房。顾安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喝茶。 是夜,月色如洗,青城山殿阁楼台尽染清辉。山风自谷中徐来,松涛阵阵,间有道观钟磬之声,悠远若有若无。 顾安辗转难眠,侧耳听隔壁,李沅蘅房中无声无息。她悄悄起身,披衣推门。廊下无人,月光泻在青石板上,白森森的。她穿过院子,到了一处墙角,纵身跃上屋顶。屋顶青瓦铺就,月光下泛着幽光,她寻了个暗处坐下,望着远山峰峦、谷中云雾,吁了口气。 “倒会挑地方。” 顾安身子一僵,低头望去,李沅蘅立在院中,窗户大敞,月光映在脸上,似笑非笑。顾安干咳一声:“你专门逮我?”李沅蘅不答,纵身上了屋顶,在她身侧坐下,淡淡道:“你夜里便从来干不出好事。”顾安张了张嘴,想辩,又觉得辩不过,便不说了。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秦少英的话,你信几分?”顾安默然片刻:“三分。”“哪三分?”“他爹病了,不见人。这一句,我信。”李沅蘅望着远处山影,不再说话。二人并肩坐在屋顶,月光照着,谁也不开口。山风拂面,带着松脂清气。 顾安的手慢慢移过去,轻轻覆在李沅蘅手上。李沅蘅的手微微一僵,没有抽开。远处山谷里,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随即沉寂。过了片刻,李沅蘅低声道:“说句话。”顾安道:“不说。” 李沅蘅没有再问。两人就这么坐着,月光洒在肩头,谁也不动。 过了半响,顾安忽然抽出腰间笛子,转了一圈,道,“不如去探探。”李沅蘅望了她一眼:“探什么?”“秦少英他爹。说是病了,不见人。你不觉得蹊跷?”李沅蘅淡淡道:“人家爹病了,有什么蹊跷。”顾安道:“你信?”李沅蘅不答。顾安又道:“秦少英的功夫,咱们见过。小心些,出不了事。” 李沅蘅望了一眼顾安转笛子的手,默然片刻。心中叹了口气:这才多久,便只惦记着探人家的底了。她站起身来:“走。” 二人纵身下屋,沿廊下往后山摸去。秦少英的住处是座独院,院门虚掩,里头透出灯光。二人伏在墙头,往里张望。院中立着几个穿军中劲装的人,腰悬佩刀,为首一个军官模样,正与秦少英说话。秦少英脸色难看,声音压得极低。那军官朝后一招手,两个随从进屋扶出一个女子——沈宜秋。她低着头,头发微乱,面色苍白。秦少英上前一步似要阻拦,那军官伸手一挡,也不知说了句什么,秦少英便垂下了手。沈宜秋被扶出院门,上了一顶小轿。那军官朝秦少英拱了拱手,带着人去了。秦少英立在院中,半晌才转身进屋。 过不多时,门又开了。秦少英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纸包,四下张望了一眼,转身往东首一间偏房走去。二人跟了上去,伏在屋顶。顾安轻轻揭起一片瓦,往下望去。屋内甚暗,床上躺着一人,须发花白,面容枯槁,正是秦掌门。他睁着眼,喉间发出呼噜之声。秦少英立在床边,打开纸包,将白色粉末倒入茶碗兑水搅匀,端着碗坐到床边。“爹,喝药。”秦老爷子不肯张口。秦少英伸手捏住父亲下巴,将碗凑到嘴边慢慢灌了进去。药汁顺着嘴角淌下,秦少英拿袖子替他擦去。灌完了,他将碗搁在一旁,低声道:“爹,你年轻时入赘秦家,娘待你不薄。你后来三妻四妾,对得起她么?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对不起她。”秦老爷子睁大眼睛望着他,嘴唇哆嗦,过不多时,眼皮渐渐垂下,似是昏过去了。秦少英坐在床边,良久方起身,替父亲掖好被角,轻轻带上门去了。 二人从屋顶下来,悄悄回了住处。廊下无人,顾安推开房门,李沅蘅跟了进来,随手将门掩上。两人在桌边坐下,谁也不说话。桌上搁着一壶凉茶,顾安倒了一杯呷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半晌,李沅蘅道:“他给老爷子灌的什么?”顾安摇了摇头:“毒药。否则老爷子怎会不喝。”李沅蘅默然。顾安又道:“他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李沅蘅点了点头。顾安道:“他娘的事,你晓得?”“江湖上有传言,说秦掌门年轻时入赘秦家,后来纳了几房妾室。旁的便不知道了。” 顾安端着茶杯慢慢转着,过了一会儿,道:“那沈宜秋呢?在成都的时候,秦少英把她当丫鬟使。到了修罗宫,又疼得跟什么似的。方才那些人把她接走,他拦不住。”她放下茶杯,“来人打扮又是官兵的模样。”李沅蘅默然片刻,道:“不管如何,沈宜秋都是身不由己。”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早些睡。”顾安点了点头:“明晚还上屋顶吗?”李沅蘅轻笑一声,推门出去了。 次日清晨,秦少英设早宴。几碟小菜,一锅白粥。秦少英坐于主位,面上又挂出惯常的笑意。“李姑娘,顾姑娘,粗茶淡饭。”李沅蘅道:“秦师兄客气。” 顾安喝了两口粥,忽道:“怎不见沈姑娘?”秦少英笑容微滞:“回娘家去了。过几日便回。”顾安点点头,不再问。 饭毕,秦少英请二人至偏厅奉茶。“二位宽坐片刻,稍顷有客到。”不多时,华裕清引华迎风入内。华迎风一进门便抢上两步,拱手笑道:“李师妹,你也在此?”李沅蘅起身还礼。华迎风又问了几时到的、路上可辛苦,李沅蘅一一答了,言辞极简。华迎风仍是满面笑容,立在身侧不去。 顾安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出去走走。”不看李沅蘅,转身便出。 顾安到了一处僻静院落,纵身跃上槐树,寻个粗枝坐了。青城群峰尽在眼底,山峦叠翠,瀑布水声隐隐。几只苍鹰盘旋谷中,没入云际。她望了半晌,忽闻几声鸟鸣,细弱凄切,似从树下传来。 顾安低头望去。草丛中一只雏鸟扑腾着翅膀,歪歪斜斜跳了两步便即跌倒。旁边躺着几只死鸟,羽毛零乱。一只大鸟在草丛边挣扎,翅膀耷拉着,沾了血迹。顾安跃下树来,蹲身近前,那大鸟惊惧后退,她伸手拢住,轻轻裹了受伤的翅膀。大鸟歪头瞧她,黑眼珠亮晶晶的,渐渐不动了。 远处脚步声响。李沅蘅在树下唤她。顾安不答。又唤一声,顾安仍是不动。树下静了片刻,李沅蘅纵身上树,在她身侧坐下。二人并肩坐在树上,暮色渐浓,远山模糊如黛。 顾安忽然道:“你跟他定了亲?”李沅蘅道:“长辈的意思。”顾安道:“你呢?”李沅蘅道:“我没什么意思。”顾安默然片刻:“罢了。有些事总是更要紧的。”李沅蘅转过头去,望着远处。暮色沉沉,什么也瞧不见。顾安将掌心里的鸟放在枝桠上,跃下树去。“走罢。”李沅蘅在树上坐了片刻,也下来了。 二人沿着廊下往回走。顾安忽道:“青云剑派来做什么?”李沅蘅道:“听口风,是三皇子的人。他们见我在场,不好多说,我便走了。” 廊下已点起灯笼,远处晚钟悠悠荡荡。华迎风迎上前来,笑道:“李师妹,今夜成都灯会,我陪你去走走?”李沅蘅道:“今夜不便。”华迎风还要再说,顾安已接口道:“李姑娘难得来青城山,华公子盛情,去逛逛也好。”李沅蘅望了她一眼。顾安不看李沅蘅,只朝华迎风笑了笑。华迎风道:“顾姑娘也同去?”顾安摇了摇头:“我有些事。你们去吧。”说罢转身便走,折了根树枝叼在嘴里,沿着廊下去了。 顾安回到房中,将被子掀开,塞了几个枕头进去,鼓鼓囊囊的,又从外头掩上门,瞧去倒像有人睡着。她在院中寻了个僻静角落,蜷身窝了许久。等到夜深人静,四下无声,方纵身上屋。经过李沅蘅房外,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人尚未睡。顾安不停,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 秦少英住处灯火未熄。顾安伏在屋顶,轻轻揭起一片瓦,往下望去。屋里两人对坐。秦少英靠在椅上,手端茶盏,慢慢转着。对面华裕清腰板笔直,面色沉凝。“秦少主,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了?”秦少英呷了口茶,笑道:“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华裕清放下茶盏,“你等得了,王太傅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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