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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跟着他上山。虚尘走在前面,李沅蘅跟在他身旁,低声说着什么。完颜铮凑到顾安旁边,压低声音道:“顾姑娘,你认得这个和尚?”顾安不答。完颜铮又望了望虚尘的背影,忽然“啊”了一声,道:“是不是就是那个——”顾安横了他一眼。完颜铮连忙咽了回去,干笑两声。 到了寺里,虚尘安排了两间厢房,安顿已毕。他立在院子里,并不走,望着顾安。李沅蘅靠着廊柱,抱着胳膊。 虚尘道:“顾施主,那本书,用完了么?”顾安默然一瞬,道:“用完了。”从怀中取出递了过去。虚尘接过翻了翻,收入袖中。“还有一本呢?”顾安的手顿了一顿,目光往旁边瞟去——李沅蘅脸上似笑非笑。顾安收回目光,道:“在听风阁。”虚尘望着她,并不言语。顾安道:“我会取回来的。”虚尘点了点头,道:“小僧等着。” 他仍不走,望着顾安,目光平和。两人便这般站着,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过屋檐的声响。 李沅蘅靠在廊柱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道:“阿冉姑娘,你这模样可比平日里好看得多。”顾安听见了,并不回头,但耳根微微红了一红。李沅蘅瞧见了,也红了脸,立刻别开了目光。 虚尘看了看李沅蘅,又看了看顾安,双手合十道:“顾施主记得便好。”转身要走,顾安道:“大师——”虚尘回过头来。顾安看了看墨无鸢,道:“墨姑娘想在贵寺借住几日,练练剑法。”虚尘点了点头,道:“顾施主做主便是。” 墨无鸢手按剑柄,看着顾安,道:“我不留下。”顾安走过去道:“剑谱还了。你呆在少林寺,每日多去藏经阁借来看看。”墨无鸢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顾安转身走到李沅蘅身边,道:“走吧。”两人往山门外走去。身后完颜铮和沈怀南喊了几声,顾安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两人走出少林寺大门,虚尘已等在那里,将方才李沅蘅递他的水壶还了回去。李沅蘅道了声多谢,复又挂回腰间。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谁也不开口。 走了一阵,顾安忽然道:“水壶里是什么?”李沅蘅解下递了过去,道:“你闻闻。”顾安拔开塞子,一股酒气冲鼻而来,她皱了皱眉,道:“和尚的地盘带酒,你也真行。”李沅蘅接过水壶挂回腰间,道:“那个和尚,你偷了他两本书?”顾安轻轻“嗯”了一声。李沅蘅轻笑一声,道:“书好看么?”顾安不答。李沅蘅候了片刻,见她不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翘,道:“走罢。”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顾安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去。 行出四五里地,身后的钟声忽然响了。那钟声从山巅传下来,悠悠的,在山谷里荡来荡去,一声叠着一声,久久不散。顾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少室山的轮廓隐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甚么也瞧不清。 两人走了一阵,天阴了下来。雨忽然大了,哗哗地浇下来。顾安瞧见前头有个茶棚,两人便小跑过去。茶棚不大,里头摆着三四张桌子,并无客人。两人寻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 顾安衣裳湿了大半,袖口破了一道口子。“脱下来。”李沅蘅道。顾安一怔,将外衫脱下递了过去。李沅蘅接过来叠了叠,放在膝上。老头端了两碗面过来,搁在桌上。顾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了些盐末在碗里,低头吃了起来。 吃罢了面,顾安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搁在桌上,又摸出那只糖马瞧了一眼——已化了些,四条腿软塌塌的。她放了回去。“我请。”顾安将钱往李沅蘅那边推了推。李沅蘅并不推让,只将自己的钱收了回去,端起碗将最后一口酒饮尽,站起身来行了两步,忽然停住,道:“留着买糖马。”说罢走了出去,并不回头。顾安怔了一怔,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雨小了些,像雾一般飘着。两人并肩往洛阳方向行去。又走了几里,雨渐渐停了。前面不远就是洛阳城,城墙的轮廓从雾气里透出来,灰蒙蒙的。 路边闪出四个点苍派弟子,领头脸上有一道疤,围了上来。“李姑娘,蓝白凤在何处?”李沅蘅道:“不知。”那人还想再问,李沅蘅已迈步前行。顾安跟在她身侧,手按铁笛。四人站在原地,无人敢拦。 行出十余步,李沅蘅道:“你倒沉得住气。”顾安道:“你说了不知,我若出手,便是不打自招。”李沅蘅不再言语。 两人进了城,在街口立定。李沅蘅道:“我去师父那里报平安。”顾安道:“我跟你一同去。”李沅蘅望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平顶客栈,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客房的门紧闭着。李沅蘅在门前立定,抬手叩了叩门。 “师父,我回来了。”李沅蘅推门而入,顾安跟在后面。李松风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瞧了瞧李沅蘅,又看了看顾安。 “师父,这位是顾安顾姑娘。”李沅蘅道。顾安抱拳行礼。李松风指了指椅子,道:“坐。”两人坐下。李沅蘅将这两日的事说了一遍——绝刀门夜探,点苍派闹事,易平之抓了蓝拂衣,蓝白凤所言之事。她说得极简,有些地方一带而过。顾安坐在一旁听着,并不插嘴。 李松风听罢,默然良久,抬头望向顾安,道:“顾姑娘,你腰间那支笛子,可否借老朽一观?”顾安解下铁笛递了过去。李松风端详片刻,伸指抚过笛身上的梅花,道:“墨家的手艺。”将笛子递还。“周伯言临终之际,你在场?”顾安道:“在。”“他与你说了什么?”顾安道:“他教我去寻一样物事。” 李松风不再追问,望着顾安,道:“令堂名讳?”“王沁容。”李松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搁下茶碗,望着顾安,半晌无言,忽然道:“你与你娘,生得不大像。”顾安的手微微一动——这句话,周伯言临终前也曾对她说。 李松风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复又放下,道:“周伯言年轻时在江湖上走,识得你娘。后来他回了衡山,便未曾再见。听说她嫁了人,有了孩儿,又听说她过世了。他便从衡山走了,说是要去查一桩事,这一走再也没有回来。”他顿了一顿,望向顾安,“蘅儿的琴声,素来不教人听的。那日在后山,有人听见了琴笛合奏。”顾安不接话。 屋中静了片刻。李松风放下茶碗,缓缓道:“顾姑娘,老朽有一事相求。不论将来发生何事,莫要将衡山派牵扯进去。”他望了李沅蘅一眼,“也莫要牵连蘅儿。”“好。”顾安道。李松风摆了摆手,道:“去罢。”顾安站起身来,李沅蘅也站了起来。 行至门口,李松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蘅儿。”李沅蘅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李松风端着茶碗,并不看她,语气淡淡的:“顾姑娘在洛阳人生地不熟,你陪她一道。”李沅蘅望了顾安一眼,点了点头,道:“是,师父。” 两人出了客栈,立在街上。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混成一片。李沅蘅走在前头,顾安跟在身侧,谁也不说话。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你们衡山派的人,都像你这般么?”李沅蘅没有答话,只看着远处的山。日光从山脊上漫过来,将半边天染成淡淡的金色。 买马赠君情动心许探穴窥敌夜深命悬 两两人出了客栈,街上日光白晃晃的,人声鼎沸。李沅蘅正要举步,忽然停住。巷口立着三个人,当先是个中年汉子,穿玄色缎袍,腰悬长剑,拱手道:“李姑娘,在下青城派赵四,奉少主之命,有几句话请教。”李沅蘅道:“请说。”赵四道:“那晚在绝刀门,李姑娘身在墙头,可是亲眼瞧见了?”李沅蘅道:“不错。”赵四道:“李姑娘深夜在绝刀门,意欲何为?” 李沅蘅瞧着他,忽道:“秦少主深夜在绝刀门,意欲何为?”赵四一怔。李沅蘅道:“沈掌门请各派议事,衡山派在受邀之列。绝刀门的大门敞着,我走进去瞧瞧,有什么不妥?秦少主去得,我便去不得?你们不来问他,倒来问我?”赵四默然片刻,拱手道:“叨扰了。”转身便走。 待那三人去远,顾安道:“青城派来得倒快。”李沅蘅不答,只道:“走罢。”两人并肩而行。 走了一阵,顾安忽然道:“那日在绝刀门,沈岚说江湖上都传你伶牙俐齿,我原先倒没觉得。”李沅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她。顾安被她瞧得不自在,别过脸去。李沅蘅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两步,忽又停住,并不回头,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有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见罢了。”说罢径自去了。 顾安怔了怔,笑着追了上去。走在她身侧,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李沅蘅走在前头,也不回头。顾安只见阳光落在她肩头,清清亮亮的,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李沅蘅脚步缓下来,瞥了她一瞬,顾安立马移开目光,耳根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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