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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房门,沈岚正站在桂花树下,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李姑娘,这么晚还来?” 李沅蘅望着他,不答。 沈岚笑了笑,道:“人死了。你带来的人死了。你说,这事怎么算?” 李沅蘅道:“人死了,案子没查清。你扣着顾安,没有道理。” “你想放人?” 李沅蘅点了点头。 沈岚沉默片刻,忽地一笑:“明日此时,你来领人。” “现在。” 沈岚眉头一皱。 李沅蘅道:“人死了,案子没查清。你扣着她,说不通。” 沈岚冷笑一声:“说不通?我说得通便行。” 李沅蘅道:“沈掌门,衡山派与天剑门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今日扣人,明日若查不清,传将出去,江湖上怎么说?” 沈岚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过了良久,一挥手:“去,把那个阿冉带来。” 几个弟子转身去了。李沅蘅垂头整理衣袖,沈岚看着她,冷笑一声:“衡山派,好大的面子。”李沅蘅拱拱手,道:“不敢。” 两人对面而立,月光下只见影子钉在地上,谁也不曾动得分毫。沈岚挥了挥手,一旁弟子应了一声,便去带顾安来。 顾安经过院中,脚步一顿。 地上那摊血已干透了,月光照着,黑黝黝的。她朝墙角望去——段厉天靠着墙坐在地上,抱着头,像一截烂木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瞧了她一眼,目光空洞,随即又垂了下去。 顾安走过去,蹲下身来,道:“废物。” 段厉天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几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顾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转身便走,再没回头。 院子里,李沅蘅立在月光下。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几缕清辉,落在两人当中。李沅蘅瞧了顾安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望向院中那棵桂树。树上挂着几片枯叶,在风里微微地晃。 过了半晌,她转身朝外走去。顾安望着她的背影,略一迟疑,跟了上去。 门外,墨无鸢站在暗处。她的眼眶微红,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只是咬着唇,一声不吭。李沅蘅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道:“人给你带出来了。”说罢,径直往前走去,再不回头。 墨无鸢目送她走远,这才转过头来,望着顾安。顾安道:“没事。”墨无鸢点了点头。 完颜铮从暗处走出来,立在墨无鸢身侧。顾安朝李沅蘅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收回目光,道:“走罢。” 三人并肩而行。 夜盗秘笈少林惊座日慰痴友庵堂听禅 三人沿着小路走。 墨无鸢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完颜铮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顾安走在另一侧,手里转着笛子,也不说话。 走了一阵,完颜铮忽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七岁。那年我十一岁,父母都没了,易护法收留了我,带我去一个地方。你蹲在地上,一个人玩石子,也不理人。后来易护法叛变,你便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你。” 墨无鸢脚步不停,只淡淡道:“你别跟着我。”完颜铮不动,她走他便跟,她停他也停,她不再开口了。 又走了一阵,墨无鸢忽然说起碧儿的事:“她七岁便跟着我,照看了我许多年。她喜欢段厉天,从我身边走了,我不怪她。如今她死在段厉天手里,她是冤枉的,没有下毒。” 顾安从怀中取出那小纸包递过去,道:“这是沈宜秋给的。我在绝刀门拿老鼠试了试,都毒死了。那姑娘把这东西给我,也不说做什么的,瞧着不简单。”墨无鸢接过,握在手里,不语。 完颜铮道:“我去查这药的来路。我在洛阳走动,不易被人盯上。我找李姑娘一同查,她在衡山派,人面熟,好打听。”顿了顿,“顾姑娘同去?” 顾安摆了摆手,笑道:“你俩去罢,我还有旁的事。” 顾安在洛阳城中又耽了两日。头一日闭门不出,恹恹地卧在床上,眼望着房梁出神。墨无鸢住在隔壁,竟也不来打扰,一整天悄无声息。到得傍晚,楼下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隔着窗棂传进来,嗡嗡地响。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第二日也是如此。 这一夜,她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窗外井边辘轳吱呀作响,似有人夜半汲水。翻了个身,忽见地上有一物,月光透窗而入,照得明明白白——是一张折好的纸条。 她坐起身来,拾起展开,就着月光细看。纸上只一行字,字迹清瘦,笔锋刚硬:“故人早晚上高台。” 顾安认得这笔迹,手指微微一紧,随即便松了。她将纸条折好纳入怀中,复又躺下,睁着眼望那房梁,直至天光泛白。 第三日一早,顾安推门而出,叩了叩隔壁的门。墨无鸢开了门,倚在门边瞧着她。顾安道:“我要去少林寺。在鄂州应了彩蝶衣一件事,如今该去践诺了。”略顿了顿,“你不必跟来。”说罢转身下楼。 顾安向掌柜要了几个馒头,揣入怀中,推门而出。街上早已热闹起来,她低着头径自往城外走。 行了一程,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极轻,却一直缀着。她也不回头,继续前行。又走了一程,忽然道:“你跟着我作甚?”身后无人应答。 她叹了口气,停步转身。墨无鸢站在三步之外,正望着她,一言不发。 顾安摇了摇头,转身又走。墨无鸢默默跟上。 顾安道:“你可知我去少林寺作甚?” 墨无鸢道:“你不让我跟着,那必定不是什么好事。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小心。” 顾安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你倒是了解我。” 两人行了一日。 自洛阳往登封,官道渐窄,行人渐稀。田亩变成荒坡,荒坡变成山。暮色四合时,少室山的轮廓已横在眼前,黑沉沉的,山顶隐约几点灯火。 顾安在山脚下寻了座破庙,生了堆火。墨无鸢坐在对面,将剑横在膝上,低着头。顾安从怀中掏出馒头,递了两个过去。墨无鸢接了,拿在手里,却不吃。火堆哔剥作响,夜风从破墙洞里灌进来,火苗歪了歪,又直了。 顾安咬了一口馒头,道:“少林寺藏经阁夜里有人守着。听说是个年轻和尚,武功甚高,法号不知,只晓得是‘虚’字辈。”顿了顿,“我进去,你在外头接应。取了东西便走。不论出什么事,切莫回头。” 墨无鸢望着她,不答。 顾安往墙上一靠,阖上了眼。 过了半晌,墨无鸢道:“那和尚,比你如何?” 顾安也不睁眼,笛子在手中转动,道:“试过方知。” 三更时分,月已西斜。顾安与墨无鸢沿着山路向上而行。青石路面上月光如洗。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抬头已望见少林寺的围墙,青砖高砌,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 墙内隐隐传来木鱼之声,笃、笃、笃,不紧不慢。顾安低声道:“这秃驴,这么晚还不歇。”墨无鸢蹲下身子,侧耳倾听。 木鱼声戛然而止,四下里静得出奇,只听得山风过处,松针相触,沙沙作响。 顾安回头望了墨无鸢一眼,墨无鸢点了点头。顾安提气轻身,手搭墙头,翻身而入。墨无鸢紧随其后,轻飘飘落下,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正对面是大雄宝殿,殿门紧闭。二人沿着墙根往后走,绕过佛堂,穿过月亮门,眼前便是藏经阁,两层楼阁,门户紧闭。 顾安推门闪入,墨无鸢跟进来掩上门。阁内漆黑,唯月光从窗棂漏进,照在书架上。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墨气息。 顾安摸到书架,第三排左手边第二格,抽出一看——《少林六合拳》。揣进怀里。旁边格子里还有一本,随手抽出——《玄微剑谱》。她想起墨无鸢练剑时的背影,也揣了。 墨无鸢忽地一扯她衣袖。窗外有脚步声,笃、笃、笃,越来越近。墨无鸢又拉她一下,示意快走。顾安不理,往窗边摸去。 脚步声停在门外。有人推门。 墨无鸢先翻了出去。顾安一只脚刚踏上窗台,门便开了。一个年轻和尚立在门口,手提灯笼,眉目疏淡,神情平和。 “阿弥陀佛。施主深夜来此,借什么书?” 顾安抚着铁笛,笑道:“借两本。”取出《少林六合拳》,又取出《玄微剑谱》,“就这两本。” 那和尚的目光在她手中的书上停了一停,轻轻摇了摇头,道:“施主,藏经阁的书,概不外借。” 顾安抽出笛子,在手上一转,笑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晚上来。” 那和尚一怔,随即嘴角微弯,道:“施主说的是。不过下次若要借书,还是白天来好。递上名帖,禀明来意,小僧也好备些茶点。”说着朝前走了半步。顾安见他年纪轻轻,步履却稳如泰山,心中一凛,当下将笛子别回腰间,两本书揣入怀中,拱手道:“大师说的是。下次一定白天来。”话音未落,已翻身出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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