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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玉不躲不闪,结结实实地迎上了这一巴掌,他执拗地不肯松手,却被程令宜推到在地。 程令宜站在高处,睨视着他,看他单薄的身子在雨中发抖,看他漂亮的面容浮现出恐惧,道:“你就是这样陷害卫将军和世子的吗?” “娘子,我是想过要逃走,可很快就放弃了。”他无力地跌坐在地上,道:“我出生在郸城,靠着乞讨为生,六年前,我只有十一岁,因为得罪了地头蛇,被他们一顿殴打扔在街旁。你一直寻找的柳神医,从我身边路过,看见了我被折断的手指。他有着与我被折断的很是相似的手指,因为才起了心思,将我带回去治病。” “他治好了我的病,又留下了那天你注意到的香囊,在这期间我也知道了许多与他相关的事,虽然依旧不知道他究竟是何人,但我知道他将要北上。” 柳清玉终于不再隐瞒,他看着自己扭曲的两根手指,勾起唇角,轻轻笑道:“他离开后,我依旧是个乞儿,无依无靠。醉芳楼的掌柜找到了我,说能让我不用再上街乞讨,即使是做男娼又如何,我只想活下去。不过在教我学了琴后,他发现我虽有两根怪异的手指,却对此道天赋异禀,他将我培养了五年,卖艺不卖身,只做弹琴之道,很快我便在郸城声名鹊起。” “我知道他培养我并不是出于好心,果然,半年前,他计划着拍卖我的初夜。过了这么多年平静的生活,我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乞儿,我不要出卖身体而活,我反抗,却被毒打一顿锁了起来。” “趁没人注意,我逃了出来,拼了最后一口气才爬上了娘子的车。”他枯坐在地上,仍雨点无情地拍打自己的面容,笑容依旧不变,如他在醉芳楼中被人所教导的那般无暇:“我只是想活着,想像个人一样活着——” 程令宜低低地喝道:“我也只是想让我的阿满活着,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 柳清玉眼中死寂一片,笑道:“娘子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选择逃跑吗?” 程令宜冷冷地别开脸。 “娘子收留了我,给了我从未有关的关心,在醉芳楼时,人人吹捧我,重金只为听我一曲,可从没人会问我冷不冷,要不要多穿件衣裳,在他们眼里,娼妓是不配像个人一样活着的,他们要穿着轻薄的衣物,绞尽脑汁地勾搭客人,挂上一尘不变的笑容,做一个懂事有趣的玩物。” 他似笑似哭,流淌下的泪水与雨水融为一体,顺着脸颊滑落,分不出彼此。 “我想留下,我想呆在这里,娘子,我心悦于你!” 程令宜后退两步,咬着腮帮子中的软肉,抹开脸侧碍事的发丝,他欺骗了她,居然如今还敢理直气壮在这里说什么心悦?! 他怎么可以这么厚颜无耻? 程令宜愤怒道:“从这里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柳清玉摇着头,抓着她的衣角,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好像此刻才知道自己的欺骗究竟多么令人憎恨。 雷电混着闪电,交替着在天边,时而轰鸣声阵阵,时而整个院子宛若白昼,澎湃的大雨落下,地上凹陷的石坑中集起一汪水,柳清玉在那反光的水面中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他知道一切的挽留和认错都只是在做无用功了,他曾在这么长的日子里,试着用这幅引以为傲的样貌让她动心,以为她会像平日里所遇见的那些头脑庸俗的客人一样,选择原谅;他也尝试向她展现自己与她的志同道合,盼望着能以知己的身份留下;他也努力地为她洗衣做饭,甘愿不在乎那所追求的尊严,像个奴仆一样侍奉在左右。 可这些她都不需要,也不在乎,从一开始的相遇,他撒了谎,一切就注定是错的。 柳清玉低声喃喃道:“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如果不撒那个谎,他甚至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得到这数十天的关怀与照料。 程令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要往后退。 柳清玉抓着她的衣角,哀婉地盯着她,想从其中找到一丝丝的怜悯与心疼,可惜并没有。 “求你了,娘子,别抛弃我,别赶我走。”他恳求道,一如初见。 程令宜忽然顿住了,瞧着他书墨画似的眉眼在雨水和泪水中潋滟一片,苍白的面容好像被笼上了一层寒霜,嶙峋清瘦的脖颈仿若一折就断,整个人形销骨立,似乎马上就会像一团雾一般消散。 在她面前,柳清玉是这样脆弱的一个人,像一枝饱受风雨折损的白梅任她采撷。 柳清玉听到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些沙哑与浓浓的倦怠,但对他却是无比的残忍:“你知道吗?你卖弄风骚的样子远不如现在这幅濒死的狼狈模样惹人怜惜。” 他从其中听出了她压抑着的厌恶,终于松开了手,重重地跌坐回了地上。 初见时他奄奄一息,如今离去也要用这样一幅狼狈不堪的样子。 柳清玉站起身,失魂落魄、步履踉跄,跌跌撞撞地离去了。 程令宜立在院中,只觉得浑身冰凉,一颗心更像是从冰窖里刚捞出一样。 梁乘云一直在屋中悄悄地看着这里,眼见柳清玉离去,他连忙撑起伞,冲了出来,为她遮住漫天风雨。 “回去吧。”程令宜深吸了一口气,并没要梁乘云扶着,就回了屋子。 阿满早就醒了,虽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看到程令宜这样形容凌乱,不由得大吃一惊。 程令宜接过她贴心递过来的帕子,擦拭着面容,看向面带担忧的梁乘云问道:“你派人去调查他了吗?” 梁乘云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微微迟疑,才道:“是,我一直觉得他有些古怪,前几天定下了那赌约后,便叫人去查了,今天刚刚得知,这人居然是个男娼。下贱玩意,怪不得成天一幅勾栏样式,今天居然还想陷害我,真是上不得台面。” 程令宜打断了他愤愤的言论,问道:“你那禁闭何时结束?” 梁乘云顿了顿,老实回道:“再过几日,我就回去了,还从未被关过这么久呢,他们真是心狠,我这种没娘的孩子,过得最是凄惨了。” 闻言,阿满往程令宜身边靠了靠,程令宜轻轻推开她,挤出一个笑容道:“阿娘身子湿。” “你回去吧。”程令宜又对着梁乘云道。 梁乘云本还想在说些什么,闻言只好委委屈屈地点点头,出去了。 程令宜身心俱疲,便不再想用晚膳,叫阿满三人吃饭去了。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不停,一直未见有要停息的趋势,程令宜坐在窗侧,托着腮,垂眼看雨丝落入地面上的一个个凹陷,很快就消失在大片的水中。 柳清玉一走,又要重新开始寻找那姓柳的神医了,也不知又要耽误多少时间,自己孤身一人,招来了太多居心不轨之人,程令宜只感到一阵心累。 忽然有人叩门进来,程令宜转头一看,梁乘云端着一个瓷碗进来了,道:“阿姊,用些粥吧,是我熬得。”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好像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似的,耸着肩膀,晃动着,显得既轻飘飘又怪异。 梁乘云眼尾抽动,勾着唇角,程令宜微微蹙眉,有些不解,见他将瓷碗递了过来,里面盛了最简单的白粥,梁乘云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没做过饭,这个是刚刚学的。” 程令宜没什么胃口,但看他满眼期待,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好接了过来,尝了一口,夸赞道:“好吃。” 梁乘云果然高兴极了,又道:“阿姊那你多吃些。” 程令宜依旧毫无胃口,却被他注视着,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只好道:“你先出去吧,我等会再吃。” 梁乘云本想问她是不是觉着不好吃,忽的打了个喷嚏,忙有些慌张地揉了揉鼻子,程令宜这才注意到,明明屋外寒意渐浓了,他却穿的比下午回来时还要单薄,被不像往日一般身着劲装,反倒一身青衫,这纱似的衣裳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奇异。 程令宜不由得皱了皱眉,嘱咐道:“莫要逞强,快去多添几件衣服。” 梁乘云脸色尴尬,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程令宜这一夜睡得不怎么安稳,时时惊醒,醒来时还常伴着阵阵心悸。 第二日,还未出现一丝黎明的征兆,她便早早起来了。 往日这时,她总能闻到早点的香味,此刻习惯性地嗅了嗅鼻子,却只能感觉到雨过清晨土壤混着灰尘的气味,令她咳嗽了几声。 程令宜瞥了眼还在熟睡的女儿,努力压住嗓子中的痒意,待出了门,才掩着口,倚在门边,重重地咳嗽了起来,几乎要喘不过来气了。 看着因为昨日的大雨而一片狼藉的小院,习惯了它平时被整理地干干净净,程令宜乍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皱着眉,生活又回到了常规,一切都要她自己来做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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