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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转身重新坐回桌边。 他拿起笔继续写账,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的时候稳稳的,像是刚才那几息的停顿没有发生过。 林晓也没有说话。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那份包田草稿继续看。 窗外院子里传来李大力的声音,比方才生硬了几分: “……有什么事跟我说,东家今天不见客。” 然后是刘氏的声音,又小又哑: “我们……就是想看看清舟……他成亲我们没来,今天想来补个礼……” 李大力没有接话,顾里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 “你们回去吧。”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晓听见那三个人的脚步声慢慢退了。 先是沈老爹拐杖点地的笃笃声,然后是沈大勇搀着他的细碎脚步声,最后是刘氏自己的脚步。 比他们俩都慢,像是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重新响起说话声和干活的动静。 林晓把手里的草稿翻了一页又一页,上面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偏头看了一眼沈清舟。 对方还在写账,笔尖平稳字迹工整,但林晓看见他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比刚才绷得紧了一些。 “相公。”林晓开口。 沈清舟的笔停了一瞬,又继续写:“嗯。” “他们走了。” “嗯。” 林晓没有再说话。 他把草稿合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沈清舟身后,弯腰,从背后环住了沈清舟的肩膀,侧脸贴着他的耳畔。 沈清舟手里的笔没有停,但林晓感觉到他的肩膀在自己环过来的时候轻轻松了一下。 像是终于呼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两个人就那么待了一会儿。 沈清舟把最后一笔写完了,搁下笔,反手握住了林晓环在他肩前的手。 他的拇指在林晓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松开,站起来转身面对着他。 “下午我去趟镇上。”沈清舟说。 “王掌柜那边有一笔账要核。” 林晓看着他。 沈清舟的眉眼温润平静,方才那三个人的到来,并没有在他眼底留下半分痕迹。 “去吧。”林晓说,“早点回来。” 沈清舟“嗯”了一声。 “走,去吃午饭。” 林晓被他牵着往外走,两人都没有提起刚才来的人。 但不提不代表这事就真的过去了,至少在林晓这里是这样。 他着实有十二分想不通,同样的爹娘生的,怎么沈大勇他们就能被爱,沈清舟就处处不被疼爱? 偏偏,他还是几人里最优秀的、长相最好的…… 可有时候,真相就是这样残酷直白: 父母的偏心,从来都不是因为他不够好! 不爱就是不爱。 看着眼前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林晓的眼里藏着遮不住的爱意和心疼。 没关系,他的少年,他来疼爱! 身世 大婚过后,日子重归平常。 不知不觉间,十月也快见底了。 自从孕期进入八月之后,沈清舟就不让林晓独自一人出门走动了。 可那天傍晚日头还挂在天上,天光依旧亮堂堂的,陈贵又被打发去送东西,林晓便自己慢慢走回了家。 从坊口到青砖瓦房的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说出哪块石板松了、哪段路容易崴脚。 他扶着腰慢慢往前走,肚子里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的,没一点动静。 走到一棵老槐树下的时候,他看见了刘氏。 她独自一人站在老槐树后,看样子已经等了好一阵了。 这还是大婚过后林晓第二次见到沈家人。 虽说同村,村子也不大,但沈家人一直有意避开,别说一个月,连着好两三个月见不着面都是常事。 刘氏比从前憔悴了不少,头发比上次见面更乱了些。 几缕散在额前,被晚风轻轻吹着。 她看见林晓走过来,从树后走出站在路中间,没有再往前凑。 林晓的脚步慢了下来,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不自觉护住了肚子,却没有停下。 他走到老槐树下,在离刘氏大约一米远的地方才站定。 刘氏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老二家的。” 林晓没有应声。 刘氏垂下眼,半晌才伸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枚用旧红绳拴着的玉佩。 玉质温润,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青色光泽,上面隐约能看见刻着的字。 她攥着玉佩的红绳,没有递过来,只是摊开手掌让林晓看见。 “这玉,”她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十八年了,我一直带在身上。” 林晓垂眸看着那枚玉佩。 玉不算大,约莫一寸半长,椭圆形,打磨得光滑匀净。 这一回,他终于看清了玉面上清晰刻着的两个字——清舟。 刘氏的声音又响起来:“当年我在村口的河边捡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他身上裹了一件细棉布的襁褓。” “襁褓里除了这枚玉,还有几样值钱的物件。” 她顿了顿,“那时候我自己的孩子刚没了,我……我就把他抱了回去。” “那几样物件都被陆续典当了换粮度日,只有这枚玉,因为上面刻了字,怕被人认出来惹麻烦,就一直没敢出手。” 林晓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想起当初第一次见沈清舟的样子。 沈清舟肤色本就白得不像庄稼人,眉眼细长好看,跟沈家那群粗手大脚的人半分相似都没有。 当时他心里就嘀咕过一句“长得不像一家人”,原来这话竟是真的。 刘氏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他不叫沈清舟,这玉上刻了这两个字,我们就给他起了这个名,他的亲生父母是谁,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这些,把手里的玉佩往前递了递。 林晓看着眼前的玉,伸手接了过来。 玉面触手温凉,被他攥在掌心里,小小的一块,沉甸甸的。 刘氏把玉递出去之后,两只手空落落地垂在身侧。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林晓攥着那枚玉看着她。 “老二…林老板……”刘氏又开口了,声音抖了一下。 “你、你跟他说一声……我把他抱回来养了这么多年……虽然我没把他养好……但、也给了他一条活路……”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得快听不见了,低下头,肩膀微微缩了起来。 林晓攥着那枚玉佩,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会转告他的。” 刘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抖了两下,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她转身离开了,没有再过多纠缠。 刘氏走得很慢,佝偻着背,步子拖沓,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林晓把玉佩攥在掌心里,转身往青砖瓦房的方向走。 小家伙在肚子里轻轻踢了他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推开院门的时候,暮色正好沉到屋檐下方。 灶房的灯已经亮了,陈妈在灶台前头忙活,陈贵蹲在门口剥蒜。 沈清舟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正要喝,看见林晓走进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半息。 然后落在他的手上。那只手攥着拳,拳心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他放下茶碗走过来:“怎么脸色不太好?” 林晓在他面前站定了。 暮色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林晓攥着拳的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松开了。 那枚玉佩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温润的青玉色泽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清舟”二字像是等了十八年,终于被人从暗处捧进了光里。 沈清舟低头看着那枚玉。 他没有伸手去接,就那么低着头看了很久。 林晓站在他面前,掌心托着那枚玉佩,没有催。 沈清舟终于伸出手去,把那枚玉从林晓掌心里拿起来,看向林晓:“她……跟你说了什么?” 林晓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沈清舟的脸,从他脸上看不出多少波动。 沈清舟始终安静地听着,眉目间没有震惊也没有悲戚,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林晓说完了,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灶房门口挂着的灯笼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 沈清舟站在那一片光晕里。 然后他把玉收进了自己怀里,抬起头来看林晓:“不早了,进屋吃饭吧。”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伸手扶住林晓的胳膊,带着他往堂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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