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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一一分派妥当,营帐之内终于只剩下萧承一人。 他卸下沉重银甲,肩头旧伤经过整日厮杀,疼痛感阵阵袭来。萧承抬手轻轻按住伤口,目光越过帐帘,遥遥望向南方。 风沙掠过北境城关,吹起帐外旌旗,他心底又浮现出林知予的模样。 北疆大局已定,盟约落定之后,萧承无需长久在此驻守。等到边境一切安排稳妥,他便可率军班师回京。 想到很快便能再度见到那人,萧承眼底紧绷的寒意悄然化开几分。这段日子他接连不断派人往紫宸殿送去北疆特产与书信,不知林知予收到之后,心中会作何感想。 他铺开一纸素笺,提笔写下书信,将北疆大胜、莫勒俯首称臣之事细细记述,末尾落笔,字里行间藏着难以掩饰的期盼。写完之后,唤来心腹暗卫,吩咐他即刻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务必亲手交到林知予手中。 “依旧按照先前安排,持续潜伏皇城四周,紧盯紫宸殿动静。”萧承低声叮嘱,“班师消息传到京城,萧凛必定有所动作,万事谨慎,切勿被他抓住把柄。” 暗卫躬身领命,迅速隐匿身形离去。 紫宸殿内,林知予正伏在桌案漫不经心地翻阅各地上报的民生文书,他嘴上没有多说,心中却一直暗自琢磨萧承的心思。 林知予纠结片刻,还是忍不住抬手抽出这些日子萧承源源不断寄来的书信,指尖轻轻抚过信纸字迹。殿内安静无声,唯有窗外晚风掠过廊下铜铃,轻轻一响。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他心底蓦然浮起这句词。往日萧承留在京城,两人纠葛不断,争执、僵持、难以释怀的隔阂层层堆叠,他始终紧绷心神,根本无暇静下心梳理自己的感情。 如今这人远赴北疆,相隔千里,不再日日出现在眼前,喧嚣褪去,他终于有机会,好好审视横亘在两人之间这段复杂难言的感情。 捕捉到心中的一点情绪,连他自己都感到错愕,他竟然生出了几分思念。 这实在太过荒唐。他清清楚楚记得萧承曾经的逼迫与偏执,记得那些身不由己的日子,理智反复告诫自己应当远离,应当心存戒备。 可人心从来不受道理掌控,越是相隔山海,那些混杂着争执、温存、亏欠的过往越是缓缓淡去。他会忍不住担忧北疆苦寒,牵挂萧承肩头未愈的旧伤,害怕沙场刀箭无情。 愁绪刚刚勉强压下去片刻,转瞬又缠绕心间,挥之不散。一边是难以抹平的伤痕,一边是不受控制的惦念,两种情绪在心底来回拉扯,彼此撕扯。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有所行动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振翅声响,守在外间的内侍捧着一卷小小的信纸快步踏入御书房,恭敬跪地呈上。 这是萧凛安插在北疆前线的亲信,以飞鸽传书率先送来的捷报,比萧承遣往京城送信送特产的暗卫,足足早了数个时辰。 萧凛伸手接过书信,指尖刚触到轻薄信纸,心底便莫名一紧,他一目十行扫过纸上文字,确认萧承大胜、莫勒称臣纳贡、不日便会班师回京的字句时,指骨骤然用力,生生将帛书边角攥出几道褶皱。 他猛地站起身,明黄龙袍下摆扫过地面金砖,带起一阵风声,在空旷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来回踱步,步伐又急又乱,平日里处理朝政时沉稳自持的模样荡然无存。 一想到萧承即将回到京城,心口就像堵了一团湿冷的棉絮,闷得他喘不过气。 萧承远在北疆尚且不消停,每隔几日便派暗卫长途跋涉送来亲笔书信,顺带捎上各色北疆各样特产,一桩一件,全都精准戳中林知予的喜好,隔着千山万水,稳稳占据着那人心中一块旁人碰不得的位置。 而自己,日日守在紫宸殿,陪林知予批阅文书、共论民生国策,收敛一身戾气迁就对方,可二人之间那层隔阂始终没能彻底消融。 他还没能和老师积攒起独属于彼此、无人能介入的深厚情意,还没能抹平林知予心底对萧承残留的牵挂,萧承竟就要回来了。 萧承向来偏执强势,一旦回京,必定日日缠在林知予身侧,本来他就因为师生关系受林知予推拒,现在自己好不容易一点点拉近的距离,只怕转瞬就会打回原形。 萧凛停下脚步,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眼底翻涌着无措、酸涩与浓烈的不安。 他坐拥万里江山,享世间无上权柄,可唯独面对林知予,他半点底气都没有。 萧承先他一步闯进林知予的人生追求他,积攒了数不清的羁绊,自己虽先遇到林知予,但他毕竟占着一个学生身份,为伦理纲常所不容。 留给自己拉近关系的时间,已然所剩无几。 他侧头望向紫宸殿的方向,一想到这几日林知予对着萧承的书信失神怅惘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酸涩,心底反复追问,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留住老师,才能在萧承归来之前,牢牢占据林知予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一旁侍立的刘公公将陛下慌乱焦灼的模样尽收眼底,跟随萧凛多年,哪里猜不透他心中焦虑的根源。 他迟疑片刻,轻步上前,躬身低声提议。 “陛下,帝师大人日日闷在紫宸殿处理各地文书,想来也是憋闷。如今北疆已然归降称臣,先前暗中布置的谋划不必再刻意遮掩,不必担忧外出行事引人猜忌。不若陛下寻个合适由头,带着帝师大人出宫逛逛街市园林,一路闲谈相伴,正好趁这段时日好好培养培养二人的感情。” 萧凛闻言脚步一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了几分,细细琢磨起这番提议,可心底沉甸甸的不安依旧没有散去。 出宫相伴虽能多些独处时光,可萧承归京的日子近在眼前,短短几日,真的足够让老师放下过往,满心满眼只剩下自己吗? 萧凛垂眸看着掌心被攥皱的书信,指尖反复摩挲着纸上王爷二字,眼底的慌乱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暗藏的执拗。 他何尝不想多些和林知予独处的机会,紫宸殿里满是公务文书,二人相处总绕不开朝堂民生,很难抛开君臣身份好好说几句闲话。 若是出宫漫步街市,没有旁人打扰,不必被繁杂政务裹挟,说不定真能让老师多留意几分自己。 可心底那股不安依旧压得他喘不上气,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裹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可时间太少了,他很快就会回来” 刘公公躬着身子,轻声宽慰。 “陛下,事在人为。帝师大人心性温和,最吃温情相伴这一套,只要陛下多陪着他散心游玩,日日守在他身边,日久自然会生出不一样的情意。那远在北疆的王爷隔着千里,几封书信、几包特产,终究抵不过朝夕相伴。” 这番话像一剂良药,稍稍抚平了萧凛心底翻涌的焦躁。 他抬眼望向紫宸殿的方向,眸色渐渐坚定下来,抬手将皱巴巴的书信揉成团,随手放在桌角。 “你说得有理,朕不能坐以待毙。”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微乱的龙袍,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些许,当即吩咐。 “立刻让人备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再让御膳房做些精致点心、好茶鲜果备着,另外派人去打探城中近日景致雅致、人少清净的好去处。” “奴才这就去安排。”刘公公躬身领旨,正要退下,又听见萧凛补充一句,声音轻得带着几分忐忑。 “动静小些,别惊扰到紫宸殿里的人,朕亲自过去请老师。” 刘公公应声退去,御书房瞬间只剩下萧凛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紫宸殿飞檐的轮廓,指尖无意识敲击着窗沿。 他在心中暗暗盘算,游园、逛商铺他要想尽一切法子填满接下来的每一日,寸步不离守在林知予身边。 他不信,朝夕相伴的温情,抵不过千里之外送来的几封锦书。 片刻后,萧凛调整好神色,敛去所有焦灼不安,换上温和从容的模样,抬脚迈步,径直往紫宸殿走去。 推开殿门的声响很轻,林知予还维持着方才低头看信的姿态,指尖轻轻搭在信纸之上,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怅然,完全没有察觉有人走近。 萧凛放轻脚步走到桌案旁,目光扫过那堆叠放的书信,心口又是一阵酸涩,却还是压下翻涌的情绪,放柔了语调开口。 “老师。” 林知予猛地回神,下意识抬手将萧承的书信拢到文书底下遮掩,抬眼看向萧凛,神色恢复如常。 出门 “陛下怎么过来了?朝堂公务都处置完了?” 萧凛拉过一旁的椅子,在他身侧坐下,目光温和落在林知予脸上,藏起心底忐忑,缓缓开口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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