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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客的司机们嗓门洪亮,此起彼伏地招呼着: “帅哥!去哪儿?坐车不?” “打车吗?马上走!” “去市区吗?差一位就走!” 木溪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无措。 他身高本就显眼,在人群中像根挺拔的竹子,一下就被几个眼尖的司机围住了。 这个问“去哪儿”,那个说“便宜”,还有个直接要帮他拿行李。 “不用了,谢谢,我打了车。”木溪一边说,一边举起手机示意,同时慢慢从包围圈里往外挪。 大部分司机一看手机屏幕上的订单信息,也就识趣地散开了。 只有一个还不死心,追着说: “网约车多慢啊,我这马上就走,价格好商量!” 木溪没再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那人还想再追,眼前却忽然一花。 那高挑的身影不知怎么一闪,就消失在了涌出站的人流里,快得像是错觉。 “……奇了怪了。”司机挠挠头,嘟囔着转身去找下一个目标。 木溪坐上网约车,戴上了口罩。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街道两旁是熟悉的梧桐树,枝叶在夏日的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苏陵的变化不小,高楼多了,街道宽了,但某些角落还保留着记忆里的模样。 车在一处老街区停下。 木溪付了钱,拎着行李箱下车。 滚轮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他沿着熟悉的巷子往里走,在一扇漆成淡绿色的铁门前停下。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叶子正绿得发亮。 院子另一头是栋三层小楼,墙面有些斑驳,但收拾得干净。 他刚走进院子,还没来得及放下箱子,身后就传来一个带着迟疑、又压抑着惊喜的声音: “是……小溪吗?” 木溪松开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转过身。 站在楼门口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 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穿着简单的棉布衫和长裤,手里还拿着把扫帚。 她看着木溪,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木溪摘下口罩,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眼睛却先一步泛起了湿意。 “梅妈妈,”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怔了一下——原来有些话,不管隔了多久,说出来时还是会这样。 被他称为梅妈妈的女人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抬手捂住嘴,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木溪快步走过去,张开手臂,用力抱住了她。 女人个子只到他胸口,被他整个圈在怀里。她先是一僵,然后也用力回抱住他,手指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肩膀轻轻颤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反复说着这几个字,声音哽咽,“怎么今天回来了?饿不饿?梅妈妈给你做什锦菜去,你以前最爱吃的……” “不饿。”木溪低声说,把脸埋在她肩头。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院子里的风轻轻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木溪闭着眼,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和气息。 四百年了。 他的母神早已归于大渊,他的信徒湮灭在天灾,他守护的大陆化为焦土。 而他像个逃兵,躲到了这个世界,用另一个身份苟活。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可当这个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气息重新出现在生命里时,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脆弱,还是决了堤。 梅妈妈终于松开他,抬手抹了抹眼睛,又去摸他的脸: “瘦了……在那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这次回来待多久?房间还给你留着呢,天天都打扫……” 她一连串地问着,手一直没从他脸上拿开,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木溪握住她的手,笑了笑:“这次会多待一阵。梅妈妈,我帮你扫地。” “扫什么地!”梅妈妈拍了他一下,眼泪还没干,又笑起来,“你先去洗把脸,休息休息。我这就去买菜,晚上做一桌你爱吃的!” 她说着就转身往屋里走,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真回来了?” 木溪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身上,长发在风里微微飘动。他看着梅妈妈,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真回来了。” 木溪在福利院住下了。 他什么都没多说,只简单讲了讲支教时那些调皮又可爱的学生,说了说山里的雨和清晨的雾。 梅妈妈坐在他对面,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听得认真,不时问两句“后来呢”“孩子听话吗”,眼里带着温柔的光。 晚饭是梅妈妈做的,一桌子都是他以前爱吃的菜。 什锦菜炒得油亮,蛋饺金黄饱满,红烧肉炖得酥烂,还有一道清炒时蔬,绿油油的,看着就清爽。 木溪吃了很多,梅妈妈看着,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明天要去学校看看老师?”饭后,梅妈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嗯,去看看辅导员,还有些手续要办。”木溪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我帮你洗。” “不用不用,你去休息。”梅妈妈拦着他,“坐了一天车,累了吧?房间都收拾好了,和你走的时候一样。” 木溪没坚持,转身上了楼。他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不大,但干净整洁。 书桌靠窗,上面还摆着几本高中时的课本,封面有些旧了,但没落灰。 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色格纹,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是以前得的“三好学生”。 他在床边坐下,手指拂过平整的床单。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又好像有些不一样。 苏陵虽然不是省会,但经济发达,城市建设得早。 这家福利院也与普罗大众印象中的不太一样,没有破旧的楼房,没有愁苦的面孔。 院子虽然不大,但种了花和树,有滑梯和秋千,墙上画着彩色的卡通图案。 孩子们穿得干净整齐,脸上带着笑,跑来跑去地玩。 成宋 政府有补贴,社会有捐助,院长和员工们也都尽心。 这里的每个孩子都有好几个“妈妈”: 院长妈妈、梅妈妈、管生活的李妈妈、教功课的王老师……他们没有血缘上的父母,但有不止一个大人关心着他们的冷暖饱饿,操心他们的学习和成长。 他们像一株株被小心呵护的幼苗,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慢慢地、平安地长大。 木溪也是其中之一。 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读书,从这里考进大学。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后来才选了师范,后来又去支教,他想把曾经接受到的善意和关怀,传递下去,给那些同样需要光亮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木溪下楼时,梅妈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灶台上摆着一盘刚做好的蛋饺,金黄喷香。 “院长妈妈一早起来做的,说要给你带着,让你分给老师同学们尝尝。” 梅妈妈一边说,一边把蛋饺装进保温盒,“她说你难得回来,要给你撑撑面子。” 木溪接过保温盒,盒子还是温的。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心里却软了一下。 院长妈妈是福利院的大家长,六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 她记得每个孩子的喜好,记得谁的生日,记得谁怕黑要留盏小夜灯。 她不是任何人的亲生母亲,但她是这里所有孩子的“妈妈”。 “替我谢谢院长妈妈。”木溪说。 “谢什么,她高兴着呢。”梅妈妈摆摆手,“快去吧,早去早回。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行,你做的我都爱吃。” 木溪拎着保温盒出门。 清晨的阳光还不算烈,风里有淡淡的花香。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往母校的方向走,长发束在脑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路上有人回头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他习惯了,没在意。 快到校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块熟悉的校牌。 东陵师范大学,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四年没回来了。 “请进。” 办公室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木溪停下敲门的动作,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今天人很齐。 成宋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着一叠资料,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目光在木溪身上停顿了几秒。 眼前的年轻人身量很高,比以前更挺拔了些。 长发束在脑后,露出清晰的五官轮廓。皮肤似乎更白了一点,眼神很清亮,原本记忆里并不怎么深刻的五官突然变得立体且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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