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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金线在海面上方大约一丈远的位置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再也推进不去半分。锦袍年轻人额角青筋跳了跳,将那口气又催了三分,金线抖了两下还是进不去,他猛地收了手,低声骂了一句。 旁边几个人也各试各的,有催灵力的有结阵的有念诀的,折腾了半天,海面平静得像一块铁板。 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了,说这帮天骄从早上折腾到傍晚连剑的影子都没见着,怕不是那消息本来就是假的。 那些议论声压得低,可架不住人多,一句一句地钻进那些天骄弟子的耳朵里,将每个人的脸色都磨得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谢言朝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了海边,他穿过围观的人群,沿着那道浅石滩朝前走了几步,走到离海面大约还有两三丈远的位置站定了。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将他素色的衣摆拂得猎猎作响,归鸿挂在他腰间安安静静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面,没有结印也没有催灵力,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好像个路过的人在看海。 旁边那个赤金锦袍的年轻人的弟子身上,又扫回面前这片平静的海面,然后他挑了挑眉。 表情的幅度不大,却将他整张面容上的神情从随意变成了带着几分玩味的了然。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被海风托着送出去,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全都听见:“你们这样,再来一百年也不可能打动深海下的名剑。”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整片海滩上的声音都小了一圈。那几个天骄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他这边射过来,赤金锦袍的年轻人脸色先是一僵,然后从僵转成了红,从红转成了一种被当众拂了面子的恼怒。 他朝前迈了一步,站在谢言朝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上,抬着下巴盯着他的面容,声音比方才高了一度:“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说大话。我们好歹是各宗各族的嫡传弟子,你一个连灵力波动都没有的散修,站在这指手画脚也不怕闪了舌头。” 旁边几个天骄弟子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围观的散修和渔民们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人群朝这个方向拢了几分,将谢言朝和那几个天骄弟子围在了中间。 有人在人群里低声问旁边的人“这谁啊敢这么说话”,被问的人摇了摇头说“不认识,看着像个散修”。 没有人认出谢言朝来。百年前那个让修真界翻天覆地的名字对这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太远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出生的时候谢言朝已经死在了魔域的地宫里,流传下来的那些故事在他们口中不过是一段段越传越玄的传奇话本,和他们隔了整整一个时代。 谢言朝在那片七嘴八舌的声浪中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目光从面前那个涨红了脸的赤金锦袍年轻人身上移开,落在海面上,看了一息,然后收回来重新看着那年轻人。 他的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度,“有本事让我来试试?” 说实话,其实谢言朝心里也没多少底儿,但打脸虐菜脚踩狂傲世家一向是他最爱干的事,大的他不能硬来,欺负几个小辈还是有这个心力的。 赤金锦袍的年轻人被他那道随意的语气噎了一下,脸上的红涨得更深了,他朝旁边退了一步,伸手朝着海面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里说着“行,你来,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来”,退到旁边抱着胳膊等着看笑话。 谢言朝没有立刻动,目光在转身之前随意地朝四周扫了一圈,恰好瞥到了人群外围那张临时搭起来的赌桌。 赌桌后面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桌面上铺着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粗布,旁边堆着一小堆灵石。 陆之谦正站在赌桌前面,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来,往桌面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偏过头来朝着沈清漪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嘴里说着什么,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桌上那袋灵石,对着山羊胡老板喊了一声。 谢言朝隔着人群听不太真切,可从陆之谦的口型中读出了他的意思。那个山羊胡老板低头看了看桌上那袋灵石,又抬头看了看陆之谦,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反复问了两遍“你确定?你确定赌他?”。 陆之谦在那两遍追问中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脸上的笑从嘴角一路漫到了眼尾,嘴里喊出来的那句话被海风卷着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对对对,就赌他!哈哈哈哈小爷赚大发了!” 沈清漪站在陆之谦旁边,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嘴角抽搐了两下,如果可以,她真的不太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个人。 谢言朝朝前走了两步,走到海水能漫上来的浅滩边缘站定了。海水从沙滩上退下去又涌上来,将他的靴面打湿了一层。 他低头看着那片水面,看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靴尖,然后蹲了下来,在海水边缘,将右手伸进了海水中,手臂没入到肘弯的位置停住了。 海水是凉的,从指尖到肘弯那一段皮肤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凉意,海流从他指缝间缓慢地穿过又折回来又穿过。 他将那只手在水中安安静静地搁着,没有催灵力,没有结印,什么也没有做。他就那么蹲着,将右手浸在海水中,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片不断涌来又退去的水面。 海风吹过来,将他的发梢和衣摆都吹得微微飘动。他身后那片海滩上安静得有些异常,所有人都盯着他那只浸在海水中的手,等着看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散修到底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他身后那片海滩上安静了大约两息,然后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先是那个赤金锦袍的年轻人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偏过头去对着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就这?”,那几个世家弟子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刺耳。 人群里也有人开始摇头,一个站在前面的散修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我还以为他有什么高招呢,把手伸进去就完事了?海底下那把剑要是这么容易出来,这帮天骄还用在这折腾一天”。 另一个接了一句“怕不是个傻子吧”,两人笑了一阵又朝前挤了挤,像是怕错过什么更好笑的场面。 那些议论声从身后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谢言朝没有回头,也没有动,手还在海水中安安静静地搁着,海流从指缝间穿过又折回来,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片不断涌来又退去的水面,目光落在水面上那层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的光上,安静而专注,像是根本没有听见身后那些声音。 然后海面震了一下。 谢言朝感受到了,但奈何那道震颤太轻了,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几息后,离海边最近的那几个天骄弟子感觉到脚下的沙滩微微颤了一颤,赤金锦袍的年轻人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嘴里嘟囔了一句“怎么还地震了”,旁边几个人也跟着低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海面又震了一下。这一下比方才那一下重了些,沙滩上的碎石被震得跳了几跳又落回去。 人群里的议论声小了一圈,有人开始朝后退了半步,目光从谢言朝那只浸在水中的手移到了那片海面上。 就在这时,海面猛地朝外荡开了一道波纹,从谢言朝手掌没入水中的位置朝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幅度比寻常海浪大了数倍,将岸边那些礁石都拍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将几个站得太靠前的围观者吓得朝后退了好几步。 赤金锦袍的年轻人脸上的冷笑僵在了嘴角,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谢言朝面前那片正在剧烈翻涌的海面,嘴唇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海面炸开了。 海水从裂缝处朝着两侧翻卷而去,露出底下一条深不见底的黑色沟壑。那道沟壑中冲出一道青白色的光芒,光芒从深处直射上来将整片暮色中的海滩都照得通明透亮,将所有人的面容和身影都笼进了一层冷冽的白光之中。 那道光芒的尽头是一柄剑。 剑从深海的沟壑中缓缓升起,剑身通体沉暗,像是一泓被月光浸透了千年的深水,海流从剑身上滑落下去在光芒中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在暮色中铺开一道虹彩般的碎光。 剑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从海底升起来的过程极其缓慢,可它每升起一寸,周围的海水就朝外退开一丈,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道从中间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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