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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在窗外越来越深了,远处传来一声极远的更鼓声,在赤霞城的街巷间悠悠地回荡了一圈,然后慢慢沉入了更深的寂静之中。 设宴 怀溯设宴的地方在府邸正中的宴厅。 那宴厅极大,穹顶高挑,四面挂着深红色的绸幔,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青石板,石板上嵌着细细的银线纹路,在烛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芒。 厅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银白色的绸布,绸布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各色果品、糕点、酒盏,色泽鲜亮,摆盘精致,一看就是用心准备过的。 谢言朝到的时候,宴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怀溯坐在主位上,今天换了一身绛红色的长袍,袖口绣着繁复的暗金色纹路,衬得他那双桃花眼愈发的让人看不透。他正侧身跟旁边一个穿着藏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说着什么,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容,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疏远。 看到谢言朝走进来,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示意他随意坐。 谢言朝选了一个靠侧门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视野不错,能看到整座宴厅的全貌,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陆之谦坐在他左侧,霜商挨着他右侧坐。霜商今天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碧绿色的短打小袍,配了一双同色的小靴子,头发终于被压平了一些,虽然还有几缕不甘心地翘在头顶,但比昨晚看起来整齐了不少。 他在椅子上坐好之后,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在那几盏深红色的绸幔上停了一下,又落在案上那些精致摆放的果品上。 酒过三巡之后,怀溯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了一番关于“承蒙诸位道友光临”之类的场面话。大意是感谢诸位赏光,赤霞城向来欢迎四方来客,今夜备了些薄酒粗菜,望诸位尽兴云云。 他说得很随意,不像是在做正式的致辞,倒像是一个主人在自家的园子里招待朋友时随口说的几句。那些客人们也都很给面子,该举杯的举杯,该应的应了。 霜商没有听那些场面话,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落在了面前那盘白生生的果子上。那果子圆滚滚的,外壳带着一层细密的鳞片状纹路,像是有些粗糙,但仔细看又能看出底下透着一层薄薄的粉白色。 他伸手拿起一颗,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问陆之谦。 “荔枝。”陆之谦说,“南域这边产的,北边不常见,你以前没吃过?” “本座以前是器灵,吃什么?”霜商用那双小手剥开荔枝的外壳。他剥得很认真,小心翼翼地从顶端用指甲掐开一道缝,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壳剥下来,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 那果肉白润得像一颗包在薄纱里的玉珠,表层带着一层细密的水光。 他把那果肉送进嘴里咬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眼睛先是一下瞪圆了,然后那双碧绿色的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从椅子的边缘跳了起来,两只脚在地上噔噔噔踩了三下,然后在原地转了个圈,仰起头来看向谢言朝,满脸写着一种像是发现了新世界一样的神情。 “这是什么?!”霜商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高了足足两倍,奶声奶气里满是激动的震荡感,“这东西——这东西的味道——” “荔枝。”陆之谦又重复了一遍。 “……你小声点!”谢言朝拧眉扫了一圈周围人望过来的奇怪目光,压低了声音道。 “它怎么这么好吃?!”霜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个还没来得及吃完的果肉,盯着它看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一半也送进嘴里,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去,“本座之前吃过的琼脂玉露都比不上这个——” 谢言朝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脸颊因为嘴里含着果肉而微微鼓起来,又看着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第二颗。 “你至于吗?”谢言朝说。 “本座怎么不至于?!”霜商一边剥第二颗一边理直气壮地反驳,“本座在那个破匣子里待了一千年!一千年!你知道一千年是什么概念吗?本座连一颗果子都没吃过!” “现在吃到了这东西,本座觉得这一千年没白待,算了算了……你这种凡人不会懂的。” “是是是,我不懂。”谢言朝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把视线重新移回宴厅中央的舞池方向,不跟一个正在情绪顶端的人争执。 霜商坐在旁边专心致志地剥荔枝,周围人也大多都在举杯宴饮,诸如谢言朝、怀溯这波人是个例外,他们在暗中观察,毕竟这场宴会可是专门为进城的这波人放的饵。 而在这时,八个身着浅红色纱裙的女子从侧门鱼贯而入,步伐轻盈如踏水,纱裙的下摆在地面上拖着细细的弧形。 她们的面容都被一层浅红色的轻纱覆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中各各含着笑意,像是一排排被点亮的灯,温温的,不刺眼。 谢言朝的目光在舞池中扫过,没有特别留意什么。 然后他停住了。 他注意到其中一人走在队列中的姿态与其他舞女不太一样,步伐虽然轻盈,但落地的时候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力度,纱裙的边缘在转身时微微扬起了一个比其他人稍高的弧度。 那双露在轻纱外的眼睛被描了细细的黛色眼线,但眼角弯起的弧度和目光中的某种令谢言朝感到熟悉的神色却藏不住。 谢言朝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他侧头看了一眼陆之谦,陆之谦正低头喝汤,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舞池里的动向。 “陆之谦。”谢言朝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陆之谦没有抬头:“嗯?” “你往舞池看。” 陆之谦抬起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舞池。他的目光在舞池中扫了一圈,在最左边那个舞女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认出来了?”谢言朝问。 “……认出来了。”陆之谦说。 他把汤碗放下,不想让自己的手再继续端着一个可能会暴露他微表情的东西。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看向舞池方向,目光中的惊讶已经被他压了下去,片刻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她怎么来了?” “不知道。”谢言朝说,“她不是该回沈家了吗?怎么跑这来跳舞了。” 谢言朝放下酒杯,视线重新落回舞池中那个身影上。小沈清漪的舞姿和周围那些专业的舞女相比确实略有些生涩。 一曲终了,舞女们退场。小沈清漪走在最边缘,垂着眼帘,步履平稳,看起来和其他舞女没有什么分别。谢言朝在她经过他们这桌旁边的时候,借着起身整理衣摆的间隙,用只有几步范围内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后院等你。” 小沈清漪的脚步没有停顿,她的步伐节奏也没有变化,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宴席继续进行,又有两拨舞者上场,另有几个乐师在角落奏了一曲清幽的笛音。觥筹交错间,谢言朝又仔细观察了在场的其他人。 那些人确实都是在认真地宴饮、谈笑、赏乐,聊的也都是些寻常的话题,散修界的见闻,南域的风物,新出的灵药和灵器,没有半分像是要围攻谁的意思。 怀溯依旧陪坐在主位上跟人谈笑风生,看起来像是对今晚这场宴会很满意。 谢言朝收回目光的时候对陆之谦低低地说了一句:“太安静了。” “我也觉得。” 好像真的只是普通商贩进城一般,但重点就是,太安静了。前面造势造的那么夸大,不可能一点风波都没有。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谢言朝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那个念头暂且搁到一边,等宴散之后再去细理。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近亥时。 谢言朝以“去后院透透气”为由离开了宴厅,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陆之谦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霜商跟在他们后面,手里还捏着一颗剥好的荔枝,他方才临走前用桌布包了几颗带出来。 后院比前院安静许多,月光铺在青石板地面上。谢言朝在一个靠近假山的角落站定了,等了一会儿,假山后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小沈清漪从假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下了那身舞女的纱裙,穿着来南域时那套灰蓝色的短打,脸上的妆还没有完全卸干净,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黛色痕迹。 她的头发散了一部分下来,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像是还没来得及重新束好就跑过来了。 “谢大哥,”她先喊了一声谢言朝,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陆之谦,“我知道你们肯定会认出我,我没打算瞒太久。” “你怎么来了?”陆之谦问,他的语气比平时稍微急了一点,像是想尽快确认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让情绪先于措辞冒出了半拍。 小沈清漪沉默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解释道:“我把三叶赤芝送回沈家之后,老祖说我这一趟回得太快了,赤霞城的劫我还没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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