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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爷,丁夫人,还有府里诸位老爷夫人,你们若在天有灵,就保佑保佑他们吧。保佑叶将军旗开得胜,还侯爷一个清白,也还玄戍军一个清白。” “等你们都清白了,我就不来了。” 说完,她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阿文站起身,拿起扫帚,本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住脚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回头望向最边上那块没有名字的灵位。 她看了很久,闷闷道:“姜元,你这混帐东西,说好回来娶我的呢?我跟你说,我现在可吃香了。这几年媒婆来了一茬又一茬,门槛都快叫人踏断了,想娶我的男人,从这儿排到长安街,能排出三个街口。” “你娶不着我,是你亏了。”她托着下巴,故意哼了一声:“这么多年不回来,你肯定是死了,死了也不知道给我托个梦,坏东西。” 话音刚落,毫无预兆地,一阵凭空席卷而来的长风穿堂而过,轻轻掀起她耳边一缕碎发。 这风怪极了,没有夏日的燥热,反而透着一缕清凉。 屋顶上,谢无忧歪了歪头,看着程牧手中打开的锁魂瓶,道:“你不是说他魂魄都快散了,这会儿可是正晌午,青天白日的,真没事吗?” 程牧道:“有我在,散不了。” 谢无忧看了他一眼:“你又瞎逞能。” 阿文身形一震,猝然回过头去,扫帚从她手里滑下去,轻轻砸在地上。 耳畔寂静无声,树梢上的叶子没有动,地上的尘土也没有起,万物都像被定住了一样。 唯独阿文一个人,衣袖与裙摆都被那一阵清风轻轻托起,长发从肩头散开,又缓缓贴回颈侧。 姜元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阿文的身侧,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发丝。 阿文张了张嘴,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张开双手,任那股风钻进衣袖,将她包裹起来。 姜元弯起眉眼,虚虚地抱住阿文,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阿文兀地睁开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可眼前什么都没有。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轻声道:“姜元?”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那阵风轻轻绕过她的指尖,像是很舍不得似的,又碰了碰她的手。 谢无忧一拉程牧,道:“我们走吧。” “怎么了?” 谢无忧:“我看不得这些。” 两人悄无声息翻下屋檐,沿着游廊往外走。 可刚走了没两步,程牧忽然停住了,他一抬手,姜元的魂魄化作一缕金光,重新没入锁魂瓶中。 瓶盖刚一盖上,程牧身形一晃,他伸手扶住廊柱,这才勉强站稳了。 谢无忧眼疾手快,侧身一揽,将他搂在怀中,“我就说你又瞎逞能,不舒服了?” 程牧闭了闭眼,缓了片刻,才轻轻摆手。 “你真的是……”谢无忧叹了口气,“我们回地府吧。” 程牧道:“我还想去正堂看一眼。” “真的是个祖宗,”谢无忧说着背过身去,刚想把人背起来,却忽然灵光一现。 “你等我一下。” 程牧还没来得及问,他已转身穿过回廊,朝程牧从前住的院子跑去。 那院子离祠堂不远,从前这里东西就不多,如今更是空空如也。 屋子里的旧物件,连带着书画墨宝全都没了踪影,连桌椅都砸了个七零八落。谢无忧转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把旧轮椅。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东西不值钱,只是落了些灰,扶手处结着几缕蛛网,却还算完好。 谢无忧走过去,抬手拂开灰尘,握住椅背一推,木轮碾过地面,轮齿间发出一声久未转动的吱呀。 没过多久,廊下便响起了轮子滚过石板路的声音。程牧抬眼看去,就见谢无忧推着那把旧轮椅,衣摆带风,正跨着大步从回廊尽头一路小跑着折返回来。 谢无忧停在他面前,拍了拍椅背:“小侯爷,委屈一下?” 程牧还没开口,人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喂!你!”程牧低喝了一声。 “别乱动。”谢无忧把他稳稳放进轮椅里,“不是想看正堂吗?我推着你去。” 这把轮椅当年做得宽大,如今坐一个程牧,倒也不显局促。 谢无忧推着轮椅,起初还走得慢,走着走着,忽然来了兴致,喊了一声:“坐稳了!” 话音未落,他便推着轮椅在廊下跑起来。 盛夏的阳光从廊柱间一格一格落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风迎面灌来,掀起程牧额前的碎发,他猝不及防往后一晃,下意识抓紧了两侧扶手。 身后,谢无忧放肆地笑了。 木轮碰着石板吱嘎了一路,最后停在正堂前。 谢无忧撑着椅背微微喘息,额角挂着汗,目光跟着程牧一起望向堂内。 这里早已空空如也。从前摆在里头的长案屏风,全都没了踪影,只剩满屋空荡荡的晨光。 程牧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嗅了一下。 谢无忧也跟着嗅了嗅:“闻到什么了?” “闻到阿姐做的满汉全席了。”程牧说着笑了一声。 谢无忧认真闻了闻:“你别说,还真有股焦苦味。” 程牧道:“好了,我们走吧。” 谢无忧一语不发地绕到轮椅前,在程牧面前蹲下,抬眼看了他片刻。 程牧低声问:“怎么了?” 谢无忧没答,只撩起衣摆,单膝跪了下去。他低下头,吻上程牧的膝盖。 程牧的指尖微微蜷起。 谢无忧一路向上,他一点点吻过膝头,吻过腿侧,掌心顺着他的腰线往上,探进散开的衣襟里,贴住那片温热的皮肤。 正堂前空空荡荡,晨光落满两人肩头。 程牧垂着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谢无忧抬起身,吻过他的胸口,吻过颈侧,最后扣住他的后颈,狠狠吻住了他的唇。 就在这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苍凉的丧钟。 闷沉沉的钟声,越过重重宫墙,越过金陵长街,落进了这座空寂的侯府。 钟声一下一下荡开,整座金陵像是慢慢安静下来,只剩那绵延不绝的丧钟,压过烟火,压过风声。 他们就在这钟声里拥吻。 丧钟一声又一声。 整整三十六声。 三十六声丧钟,是梁太后,薨了。 远处朝堂外,百官依旧林立两侧。 宫门大开,内侍捧着明黄色圣旨站在白玉阶上,尖细的声音穿过夏日的风,远远传开。 “梁文远把持朝政,结党营私,纵子通敌,构陷忠良,罪证确凿。即日起,褫夺相位,收系诏狱,候秋决凌迟枭示,以儆效尤。梁氏一党,凡涉朔方山旧案者,一律严查,不得姑息。” “镇远侯程牧,少承父志,戍守北境,平赫连,收漠川,护我大齐山河。八年前朔方山一案,供状不实罪名有误,今撤镇远侯程牧谋逆之罪,复其忠烈之名。程氏丁氏旧案,着三司重审,凡受牵连者,一并追恤。” “镇远侯程牧,忠勇无双,功在社稷。” “八载沉冤,今得昭雪。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作者有话说:========== 收尾啦~还有最后三章,经历了这么多,必须来一场惊天动地的xx() 烟火 再睁眼时,已经没有炙热的烈阳,只有地府深处,幽冷又漫长的风,贴着耳畔吹过。 鬼门关外,黑雾沉沉。 可这一次,之前那些嘶声力竭的厉鬼都不知去了哪,鬼门关前安静得出奇。 小鬼王正抄着袖子蹲在关口,远远瞧见虚空裂开,刚要抄家伙,一看清来人,眼睛顿时亮了,“哎哟,无尽灯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程牧环顾四周,问:“那些厉鬼呢?” “说来也怪,约莫一盏茶前,那些原本怨气冲天的厉鬼,忽然全都不闹了。我怕夜长梦多,立马安排人带去黄泉轮回去了,连带着地府大牢里那些也都送去了。” “你且守好你的鬼门关,我去黄泉看看。”程牧反手攥紧了谢无忧的手腕,脚步带风,拽着人直奔黄泉古道而去。 黄泉道上,长风不歇。 两侧彼岸花开得正盛,红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忘川水在远处无声流淌,桥头雾气沉沉,亡魂排着长队,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曾经在鬼门关前嘶吼挣扎的厉鬼,如今安安静静站在黄泉路上,残破甲胄挂在身上,刀痕血迹还留着,眼中的猩红却已经褪尽。 他们从孟婆手中讨过汤药,清铃一响,向下一世而去。 程牧站在河边,看着亡魂来来往往。萤火在雾气中起伏,他一直目送那些玄戍军魂魄走远。 片刻后,他轻轻拉开手中的聚魂瓶,三缕残魂从瓶口浮出,在黄泉的雾气里慢慢凝聚,化作了三道模糊的人影。 那是阿顺,杜玮和姜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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