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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也看见他们了。他直起身,腰扭了一下,迈着碎步朝他们走过来,白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他看着段思南,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目光停在那张脸上,多看了几秒,然后转向姜止。 “哟,来了?”他说,声音比上次正经了不少,但还是带着一股软绵绵的尾音,“老板让我在这儿等你们。” 段思南没说话。姜止也没说话。 那人也不在意,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晃了晃,钥匙叮叮当当的。 “我也住这边,这儿是我歇脚的地方。”他说,用下巴朝巷子深处指了指,“那边那个红门,看见没?就那个。不过我不常来,活儿多的时候住店里,活儿少就回来歇着。老板说了,让我把钥匙给你们,院子收拾过了,直接住就行。” 他把钥匙递过来。段思南伸手接了。 那人又看了段思南一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腰又扭了一下,踩着那双白皮鞋,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冲姜止摆了摆手。 “有事儿跟我说,我办不了的,还有老板。”他说,然后扭进旁边一条更窄的胡同里。 姜止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胡同口,笑了。 “我发现你很喜欢笑。笑什么啊?”段思南问。 “他上次冲我挤眼睛,我怕他看上你。” 段思南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现在不怕了?” “我估计吧,他现在看上的是我。” 段思南没接话,只是拉着姜止往前走。 “走吧。”段思南说。 他跟着段思南往前走。巷子两边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已经枯了大半,剩下几片还绿着,在风里轻轻抖。地上有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的。 段思南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停下来,门上的漆已经褪色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门环是一只铜狮子,狮子嘴里叼着一个环,生了锈,绿蒙蒙的。 段思南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芯有点涩,他用力拧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干燥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混着阳光晒过的土腥气。姜止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也就二十来步宽。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碎的草,黄绿黄绿的,贴着地面。 靠墙的地方种着一排不知名的花,叶子还绿着,零星开着几朵紫色的小花,花瓣很薄,阳光一照几乎透明。 墙角有一棵石榴树,不高,枝干歪歪扭扭的,叶子掉了一大半,剩下几片在枝头挂着,红红的。树干上有一道疤,黑褐色的。 正对面是三间平房,白墙灰瓦,墙根刷了一层绿色的墙裙,漆皮起了泡,鼓起来一块一块的。 窗户是木框的,玻璃擦得很干净,阳光照在上面,反出一片白茫茫的光。左边还有一间小厨房,烟囱伸出来。 院子打扫得很干净。青砖地面扫过了,落叶堆在墙角,用扫帚拢成一堆。窗台上没有灰,门框上也擦过了,连那棵石榴树底下的石板都像是刚用水冲过的,湿漉漉的。 姜止走进去,鞋底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他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那几朵紫色的小花在他身后晃了晃。 “这院子还真不错。”他说。 段思南把背包放在门边的台阶上,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又走到那排花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紫色的小花。 “是菊花。”他说,“能泡茶喝。” 姜止没接话。他看着那棵石榴树,枝干歪歪扭扭的,斜靠在墙上。 他想,来年春天的时候,可以在院子里种点东西。种几行小葱,种几棵西红柿,再种点黄瓜,搭个架子,让藤蔓往上爬。靠墙的地方还能搭一个葡萄架,夏天的时候坐在底下乘凉,头顶上挂着一串一串的葡萄,绿莹莹的,伸手就能够着。 他看了段思南一眼,段思南还蹲在那排花前面,用手指碰了碰花瓣。 “来年春天的时候,”姜止说,“这儿能种菜。” 段思南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还能搭个葡萄架。”姜止说,伸手指了指墙角的空地,“就那儿,搭一个,夏天在底下乘凉。” 段思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 “行。”他说。 姜止又看了一圈院子,目光从墙角的落叶堆移到窗台上的阳光,从石榴树的歪脖子移到厨房烟囱朝天张的口。 “就是这地方偏僻。”他说,“可能找工作有点儿难。” “而且还得走十来分钟才能到公交站牌。”姜止说,“我刚从巷口走过来算了一下,从这儿到巷口是七分钟,从巷口到公交站是四分钟,加起来十一分钟。还是快步走的。” 段思南看着他。 “那有什么。”段思南说,“这里安全,还安静。正好我前几年忙得很,现在可以养生。” 姜止看着他。 “你养什么生。”他说,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的光线比院子暗一些,但也很亮堂。 堂屋不大,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壶嘴缺了一小块,但擦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墨色的山,灰蒙蒙的云,底下有一条小船,船上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鱼竿。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用图钉按在墙上。 左边是卧室。一张床靠墙放着,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子上面,两个,一左一右。 床头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灯泡换过了,拧得很紧。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白色的,很薄,像一层纱。 姜止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两张枕头,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转身去了右边的房间。那间小一些,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灰白色的,也叠得很整齐。床头有一扇窗户,窗外能看见那棵石榴树的枝丫,光秃秃的。 “你住这间。”姜止说。 段思南不 “行。”他说。 他把背包放到那张单人床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姜止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段思南。”他叫了一声。 “嗯。” “你之前说,这里安全。” 段思南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叠衣服。 “嗯。”他说。 “你说的安全,”姜止说,“是指什么?” 段思南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在床尾,转过身,看着姜止。 “没有人认识我。”他说,“没有人找得到我,更没有人会往一个巷子深处的院子里安炸弹。” “那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姜止问。 段思南想了想,“要是合适的话,在这边多住些日子也不是不行,主要是要等着林深自己跳出来,跳梁小丑,总是有忍不住的时候。” 姜止看着他,没说话。他走到堂屋,坐到方桌旁边的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 段思南从卧室走出来,坐到他对面。 “姜止。”他说。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他问。 “跟我来这里。”段思南说,“这么偏的地方,距离工作的地方很远,而且出门要走十几分钟才能到公交站。” 姜止把茶杯放下,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刚才不是说要养生吗。”他说。 段思南愣了一下。 姜止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巷子。阳光照在巷子里,把青石板路面晒得发白。 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过来,车铃叮铃铃响了两声,从巷口拐过去了。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墙根,看了他一眼,又跳上另一堵墙,不见了。 “段思南。”他说,没回头。 “嗯。” “你刚才说的养生,是不是认真的?” 段思南走到他身后,站住了。 “是。”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养?” 段思南沉默了一下。 “早睡早起。”他说,“自己做饭,少油少盐。在院子里种种菜,浇浇水,晒晒太阳。” 姜止转过身,看着他。段思南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 “还有呢?”姜止问。 “还有……”段思南想了想,“不着急。” 姜止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行。”他说。 他从门槛上迈出去,站在巷子里,巷子两边的墙头上,那几株狗尾巴草还在,风一吹就弯下去,风停了又直起来。 他听见段思南迈出来的声音。 “姜止。”段思南在身后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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