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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旅馆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人,路灯还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昨天的大雨刚停,空气里全是水汽,吸一口凉到肺里,激的他打了个哆嗦。 药店的绿色招牌还亮着,但卷帘门拉着。他看了一眼门上的营业时间:早上八点开门。 现在才六点十分。 他站在药店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揣回去。他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儿。 街对面有个小卖部开了门,灯亮着,店主正在往外搬东西。段思南穿过马路走过去,走到门口才看清,又是那个旅店老板,嘴里叼着根烟,正把一箱矿泉水往门口摞。 “老板,”段思南说,“这附近还有别的药店吗?” 店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认了出来:“你不是307那个小伙子吗?” “嗯。” “这么早出来买药,你男朋友发烧了?” 段思南愣了一下,耳尖瞬间红了。 “不是男朋友,只是朋友。” 店主想了想,拿着烟磕了磕。 “行,朋友。药店那个就是最近的,八点才开门。” “我现在就要。” “那你得去医院,往南走,过两个路口有个社区卫生站,不知道开了没。” 段思南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 “老板,”他说,“我再住一晚,明天走。多少钱?” 店主愣了一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今天退房?” “临时改的。” “三十。不退押金。” 段思南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 “没零钱。”店主说。 “不用找了。” 店主接过钱,嘴角翘了一下,露出一口大黄牙:“悠着点啊,年轻人。别那么猛,这都发烧了。” 段思南白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沿着街继续往前走,过了两个路口,找到了那个社区卫生站。铁门关着,门口的灯箱亮着,白底红字写着“社区卫生服务站”。 但门上了一把大锁,旁边贴了一张纸,写着急诊电话。 “嘟嘟嘟……”好一阵的盲音。 “喂,哪位?” “这边什么时候开门。” 对方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卫生站八点半才开门,急诊要去大医院,往北走,那个什么人民医院。” “谢谢。” 他挂了电话,站在卫生站门口,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东边的天际线从灰白色变成了鱼肚白,又变成橙黄色。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快,鞋底踩在水坑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 快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个水坑,里面有东西在动。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只麻雀。不大,比拳头小一圈,浑身湿透了,趴在泥水里。翅膀张开着,但飞不起来,每扑腾一下就溅起一小片水花,身子往一边歪,然后又挣扎着扑腾一下。羽毛全贴在身上,灰扑扑的。 段思南蹲下来,看着它。麻雀又扑腾了一下,这次力气小了很多,只有一只翅膀在动,另一只好像伤着了,软塌塌地耷拉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把麻雀从水坑里捞出来。 “姜止要是看见,肯定说我多管闲事。”他小声说了一句。 麻雀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爪子缩了缩,但没有挣扎。可能是没力气了。段思南把另一只手也拢上去,把麻雀整个包在手心里。湿透的羽毛贴在他掌心上,冰凉冰凉的。 他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麻雀的脑袋,把糊在眼睛上的水擦掉。麻雀眨了一下眼,黑豆一样的眼珠转了转,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 “啾啾啾!啾啾!” 他站起来,捧着麻雀,快步走回旅馆。上楼的时候他尽量走稳了,怕颠着手里那只小东西。楼梯转角处声控灯又灭了,他跺了一脚,灯亮了,麻雀被吓到了,在他的手心里扑腾翅膀。 “别怕。” 到了门口,他腾出一直手开门,试了两次才转开。门开了。姜止还在床上躺着,姿势没变,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段思南先把手里的麻雀放在床头柜上,麻雀的小爪子打滑,差点儿摔倒,扑腾了一下翅膀才站稳。他歪着脑袋,打量着房间。 段思南从塑料袋里拿出退烧药,看了一眼说明,撕开一包,倒进杯子里,用温水冲开。他端着杯子坐到床边,伸手扶了一下姜止的肩膀。 “姜止,”他说,“起来喝药。” 姜止没动。呼吸还是又急又热。 “姜止。”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姜止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眼睛里渗着血丝,段思南把杯子送到他嘴边,他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喝药。”段思南说,“你发烧了。” “不想喝。”姜止的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清。 “不喝不行。”段思南把杯子又凑过去。 姜止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清明了一点。他看着段思南,然后慢慢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段思南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姜止接过杯子,低头看着里面的药水,皱着眉喝了一口。 “苦的。”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喝完给你吃糖。” “哪来的糖?” “超市买的。” 姜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杯药水。他慢慢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段思南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等他坐稳了才松手。 姜止接过杯子,低头看着里面的药水,皱着眉。药水冒着热气,一股苦味飘上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 “苦死了。不喝了。”他把杯子往段思南那边推了推。 “喝完。”段思南把杯子推回去。 “你自己喝一口试试。” “我又没发烧。” “那你替我发烧。” 段思南看着他,没说话。他把杯子从姜止手里拿过来,端到自己嘴边,低头抿了一小口。他皱了一下眉,然后把杯子递回给姜止。 “喝完了。”他说,“我陪你喝了,该你了。” 姜止愣住了,把杯子接过去,仰头把剩下的全喝了。喝完之后又皱了一下眉,把杯子递回去,伸出手。 “糖呢?” 段思南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透明的包装纸,里面是橙色的硬糖。他剥开糖纸,把糖递过去。姜止接过来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哪儿来的?” “小卖部买的。买药的时候顺便拿的。” “你不是说超市买的吗?” “超市里面的贵,没钱。” 姜止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骗子。” 段思南没反驳,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姜止胸口。 “再睡一会儿。”他说。 姜止躺着,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听见叽叽喳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床头柜的方向传过来。 姜止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趴着一只麻雀。灰扑扑的,羽毛还没干透,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它歪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珠盯着他,叽叽喳喳地叫,声音尖尖细细的。 姜止看了它一会儿,又转头看段思南。 “哪儿来的?”他问。 “路上捡的。”段思南说,“水坑里,快淹死了。” “你捡它干嘛?” “它在那儿扑腾,看着怪可怜的。” 姜止又转头看那只麻雀。麻雀抖了一下身子,抖出几颗小水珠,溅在床头柜上。它又叽叽喳喳叫了几声,跳了一下,爪子打滑,差点摔倒,又站稳了。 “麻雀很爱生气,”姜止说,“说不定会把自己气死。” 段思南看了一眼:“等它羽毛干透了,就放走。” 姜止没说话,又盯着那只麻雀看了一会儿。麻雀歪着脑袋,用一只眼睛看着他,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姜止的嘴角动了一下。 “跟你一样。” 段思南愣了一下:“什么?” “叽叽喳喳的。”姜止说,“喜欢叫。” “我才没有。” “你每天早上叫我起床的时候,叽叽喳喳的。” “那叫叫你起床,不叫叽叽喳喳。” “一个意思。” 段思南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姜止嘴角那点弯起来的弧度,又把话咽回去了。他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你还不是喜欢。” 姜止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段思南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段思南。”他叫了一声。 “嗯。” “在里面的时候,”姜止说,“我听见你叫我了。” 段思南没说话。 “叫了好几次。”姜止说,“我想回答你,但是回答不了。发不出声音,被胶带堵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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