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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事。 新账法如今看着威风,是因为李明辉亲自盯着,是因为皇帝站在背后。可一旦这两层压力松了,下面的人未必愿意一直守规矩。 李明辉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草案。 “所以臣有个建议。” 楚砚舟接过。 草案最上方写着几个字。 “新账法入律草案。” “把新账法从暂行制度,升级为永久法令。”李明辉道,“写入大楚律典。以后官员查账、报账、核账,都要按法令执行。这样它就不再只是秉笔处的规矩,而是大楚所有官员都必须遵守的法。” 户部尚书看着那份草案,心头震动。 制度入律,意义完全不同。 暂行制度可以废止,可以修改,可以被人说成御前一时兴起。可一旦入律,便等于在大楚立下一根钉子。 谁想再把账做成糊涂账,谁就得先掂量律法的分量。 楚砚舟翻了几页。 李明辉写得很细。 报账格式、凭据要求、采购分责、年度审计、抽查机制,甚至连地方遇上特殊灾情时的补充流程都列了出来。 “你准备了多久?”楚砚舟问。 “汇总账目的时候顺手写的。”李明辉道。 “顺手?” “臣最近比较忙,没空专门加班。” 楚砚舟没拆穿他。 他将草案放回案上,沉吟片刻。 “此事不能由朕一人定。” “臣明白。”李明辉道,“入律要在朝会上议。尤其是翰林院、刑部和户部,都得听听意见。” “你不担心有人反对?” “肯定有人反对。”李明辉说,“规矩一旦入律,往后做假账就没那么方便了。臣若是那些人,臣也会反对。” 楚砚舟唇角微动。 “那你准备如何应对?” “按账说话。”李明辉抬手指了指全景图,“四成增长摆在这里。谁若说新账法不好,先让他解释,为什么以前这些钱不见了。” 楚砚舟点头。 “明日朝会,议此事。” 消息传出去后,京城各处很快有了动静。 新账法要入律。 这几个字,落在不同人耳中,意味完全不同。 有人觉得这是大楚终于有了清账的规矩,有人担心往后手脚难做,也有人观望着,想知道这场朝会究竟会走向哪里。 傍晚时分,暖阁外来了一个人。 阿顺进来禀报时,神情还有些紧张。 “大人,翰林院掌院学士许文清求见。” 李明辉抬头。 许文清。 当初在朝会上许文清的条件 李明辉请许文清坐下,又让阿顺奉茶。 许文清年纪大了,手却很稳。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开门见山。 “新账法入律,老夫不反对。相反,老夫认为这是好事。” “许大人请说条件。” “草案中必须加一条保护条款。” 李明辉微微挑眉。 许文清看着他,语气很郑重。 “各级官员在执行新账法时,若因不熟悉格式、错列科目、凭据排序不当等技术性失误导致账目偏差,只要没有贪墨、没有故意隐瞒,便不该直接追究刑责,只需限期补正。” 阿顺站在一旁,听得有些糊涂。 李明辉却安静下来。 这话很有道理。 新账法毕竟刚推行不久。 对他而言,收入、支出、成本、责任链和分类科目都是熟悉的东西,可对许多基层官员来说,这套东西确实复杂。 若一刀切,只要有错就严惩,下面的人便会怕。 怕做错,怕担责,怕一不小心丢官甚至获罪。 到了最后,他们很可能宁愿拖着不做,也不愿主动把账摆出来。 “许大人是担心,下面的人因噎废食。”李明辉道。 “正是。”许文清点头,“老夫见过太多新政。规矩本身未必不好,可一旦执行之人只知道严刑峻法,便会把愿意做事的人也吓退。” 他说着,叹了口气。 “账法要清,可人也要活。你要让他们知道,故意做假账和不会做账,不是同一种罪。” 李明辉看着草案,陷入沉思。 他前世也见过类似情况。 新会计准则、新税务规则、新系统上线,最怕的不是员工学不会,而是上面只给标准不给过渡。所有人都怕出错,最后报表没人敢交,责任没人敢签,整个流程卡得比旧制度还死。 容错机制,不是放纵。 是给改革留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许大人说得对。”李明辉道。 许文清有些意外。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道理,甚至做好了被李明辉反驳的准备。 毕竟新账法如今势头正盛,李明辉又是靠严格核账立起来的威信。许多人到这个位置后,很难再接受旁人给制度添限制。 没想到李明辉只想了片刻,便点头认可。 “臣会加。”李明辉说,“第一年设为适应期。只要不是故意虚报、贪墨、伪造凭据,技术性偏差一律以纠正为主,不追究刑责。” 他拿起笔,在草案上写下新的条款。 “新法施行首年,为适应期。各级官员因不熟悉格式、分类错误、计算偏差等造成账目不符者,应限期补正。经查无主观舞弊、无侵吞隐瞒情节者,不以罪论。” 写完后,他又补了一句。 “第二年起,按正式标准执行。” 许文清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为何只给一年?” “因为一年足够。”李明辉道,“一年之后还学不会,可以请人教,可以调岗,可以申请复核。但不能永远拿不熟悉当借口。” 许文清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有宽有严,才是法。” 李明辉把修改后的草案递过去。 “许大人再看看。臣对律法措辞不如您熟,若有不妥之处,还请指正。” 许文清接过草案,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 暖阁里只剩纸页翻动声。 阿顺在旁边憋着气,生怕自己弄出一点响动。 良久,许文清合上草案“年轻人。” 李明辉抬头。 “你比老夫想象的明事理。” 李明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许大人这话,臣记下了。” “别急着高兴。”许文清端起茶盏,“明日朝会上,老夫会支持你。但有些人不会像老夫这样好说话。” “臣知道。” “新账法一旦入律,动的不是几本账,是许多人的旧习惯。” “臣也知道。” 许文清看着他,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那便好。” 他起身告辞。 李明辉亲自送到院门。 许文清走出几步,又回头道:“李大人,老夫还有一句话。” “许大人请讲。” “制度不是只为抓错的人立的。”许文清道,“也是为了让肯做事的人,能安心做事。” 李明辉站在原地,认真拱手。 “受教了。” 许文清走后,阿顺才凑过来。 “大人,许学士以前不是总盯着您吗?今日怎么像是专程来帮忙的?” “因为他不是盯着我。”李明辉道,“他盯的是规矩。” “那他算好人吗?” 李明辉想了想。 “算个讲道理的老头。” 阿顺点点头,又小声问:“那明日朝会,大人会赢吗?” “这话问得不对。”李明辉转身往屋里走,“规矩能不能入律,不是靠我赢不赢,是看大家愿不愿意承认,国库多出来的四成银子,确实很香。” 阿顺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可他还没来得及点头,李明辉已经进了屋。 草案定稿后,天色已暗。 李明辉揉着发酸的手腕回到暖阁院中,想先透口气。 刚跨过月亮门,他便停住了脚步。 院里的鱼盆旁边,多了一个小鱼盆。 小盆里游着一条红色的小金鱼,尾巴轻轻摆动,绕着水草转圈。 原先那条鲫鱼游在大鱼盆里,像是察觉到旁边有了动静,也慢吞吞靠到了盆边。 两个鱼盆之间,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李明辉弯腰捡起来。 纸条上的字很熟悉,笔锋端正,只有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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