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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砚舟神色不变:“有故另算。” “什么叫有故?” “凉州账目异常,兵部后勤采购,三州延期文书,都算有故。” 李明辉看着他,胸口那点刚升起的感动立刻被压了回去。 “陛下,您这是把臣的休沐制度拆成了例外制度。” “朕会尽量减少例外。” “尽量是加班的前兆。” 楚砚舟翻开书页:“朕记下了。” “陛下记下什么?” “下次提前告诉你。” 李明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竟然分辨不出这句话到底算承诺,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通知。 他伸手将休沐清单拿回来,在“不得临时召回”旁边补了一行小字:若确有紧急事务,须先说明理由,不得只说“急”。 写完,他把纸推到楚砚舟面前。 楚砚舟看了一眼,拿起朱笔,在旁边落下一个“准”字。 朱砂渗进纸纹,像给这场讨价还价盖了章。 李明辉收好清单,终于准备回暖阁。 门外的天色已经沉下来,院中槐树被月光照出一片摇晃的影子。他站在门槛边,忽然想起枕头底下那只香囊。 里面装着安神干花,针脚粗糙,香味却很稳。 回到暖阁后,他洗漱完便躺上床榻。月光从窗棂间落进来,映在床边的地面上。院子里的槐树被风吹动,枝影一寸一寸地晃。 李明辉翻了个身,手背碰到枕头底下的香囊。 干花的气味散出来,混着木质的清香,慢慢填满鼻息。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仍绕着楚砚舟那句话。 书不会说话。 皇帝说这句话时,到底是什么意思? 单纯无聊? 还是…… 李明辉在被褥里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别再想。 明日还要查兵部的后勤采购账。 小安子发现了 小安子站在暖阁门口,手指攥着衣角,指节被布料勒出一道浅白痕迹。 李明辉刚翻开兵部后勤采购账,听见这动静,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汁顺着毫锋聚成一颗黑珠。 “进来。”他没有抬头,“若是陛下让你来催臣加班,就说臣已经睡下了。” 小安子快步进门,先朝楚砚舟行了一礼,才凑到李明辉案边,压低声音道:“大人,奴才有件事,想单独跟您说。” 这句话落下,屋里的空气像被一根细线牵住。 楚砚舟端着茶盏,指腹停在杯沿,没有出声。 李明辉看了小安子一眼,合上手里的账册:“陛下,臣去外间听听档案房的收尾情况。” 楚砚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随后放下茶盏:“去吧。” 两人出了暖阁,绕到西侧的偏房。 门扇合拢后,小安子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纸边已经磨毛,沾着档案房里常年不散的灰尘味。 “这是奴才在归档时,重新核出来的。” 李明辉接过纸,打开一看,目光落在那行名字上。 王小福。 入宫年月,比李明辉的宫籍记录早了两年。 他顺着纸上的标记往下看,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这人还活着?” “活着。”小安子点头,“现在在浣衣局当差。奴才原本只是按照年份把旧文书分匣,看到他的入宫文书后,觉得签章眼熟,就拿来跟前几日那份李明远的文书比了比。” 他从另一边袖口又掏出一张临时抄录的印痕对照纸。 两枚签章落在纸上,大小、缺口,甚至右下角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斜纹,都一模一样。 李明辉的手指压在纸面上。 纸张很薄,下面的木案却像突然变得坚硬,硌得指腹生疼。 “你确定没有看错?” “奴才看了三遍。”小安子咽了口唾沫,“李明远一份,王小福一份,还有大人的那份。三张文书上的签章,像是同一个印出来的。” 偏房里只有炭火烧裂的轻响。 李明辉没有马上说话。 他脑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被这三个名字同时拨响。 李明远已经死了。 他顶着李明远的同款签章入宫。 如今又出现一个王小福,同样的章,同样的入宫手续。 三个人。 同一枚章。 脑海中的线索迅速连成一条线,像账册上被人用墨笔强行划过的勾稽关系。 这件事的重点,可能根本不在他身上。 若只是有人为了替他造一份假身份,何必提前两年给王小福也盖上同样的签章? 更何况,王小福还活着。 那就意味着当年负责办理入宫文书的人,很可能手里有一整套假章。凡是经他手送进宫的人,都可能留下同样的痕迹。 这不是针对某个人的临时造假。 是批量造假。 背后也许牵着一条专门收钱、买人、办籍、送入宫的灰色链子。 李明辉胸口那阵一直往上顶的窒息感,竟一点点松开了。 不是他的身份没有问题。 问题是,问题未必只属于他。 这差别足以让他暂时捡回半条命。 小安子见他久久不语,小心问道:“大人,这事要不要报给陛下?” 李明辉抬起眼:“你觉得呢?” 小安子被问得一怔,立刻低头:“奴才不知道。奴才只想着这签章实在蹊跷,若是被旁人发现,恐怕会惹出麻烦。” “你做得对。”李明辉把两张纸收拢,“这件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说。” 小安子连忙点头。 李明辉从旁边的食盒里摸出一小包干果,放到他手上:“拿着。” 小安子看着那包油纸,没敢接:“大人,奴才不是为了赏赐。” “臣知道。”李明辉把油纸塞进他掌心,“正因为不是为了赏赐,才让你拿着。档案房灰尘重,干活费嗓子,回去慢慢吃。” 小安子捧着干果,眼圈微微发热:“大人放心,奴才嘴严。” “嘴严还不够。”李明辉盯着他,“连梦话都别说。” 小安子连忙抬手捂住嘴。 李明辉被他这个动作逗得眉梢一松,随后又将声音压低:“若有人问你今日查了什么,就说年度归档,发现几份纸张霉坏,已经重新誊录。关于王小福的事,一个字都别提。” “奴才记住了。” 小安子将油纸包收入袖中,退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大人,王小福在浣衣局已经很多年了。要不要奴才找机会再问问?” “可以问,但别让他知道你是奉我的命。” “那要怎么问?” “你最擅长什么?” 小安子眨了眨眼。 “聊天。”李明辉道,“把话题绕过去,别像查案。问他家里,问他什么时候进宫,问当年谁给他办的手续。能记多少记多少。” 小安子郑重点头,推门离开。 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 李明辉回到案前,将那两张纸压在账册底下,重新拿起笔,却半天没有落下。 三个人使用同一个签章,说明当年经办入宫手续的人,手里的章很可能是假的。 那人或许已经离宫,或许还藏在宫中。 小安子说,王小福还在浣衣局。 只要找到他,旁敲侧击问出当年的经过,便能知道更多。 可他不能直接去浣衣局。 自己如今是御前秉笔,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若突然去查一个普通老太监,消息不出半日便会传遍内务府。 李明辉用笔杆敲了敲桌面。 衣物换季。 御书房每年都要更换值班袍服,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也不需要他亲自出面。 至于提衣服的人…… 他脑中浮出一个名字。 阿顺。 御书房里最能聊天的小太监,平时给人送茶都能顺便把半个院子的消息摸清楚。 李明辉放下笔,伸手摸了摸压在账册底下的文书。 王小福。 这个人,他必须见到。 只是不能由他去见。 阿顺的浣衣局之行 “阿顺,今日你替御书房去浣衣局提一批值班袍服。” 李明辉把一张领物单推过去,阿顺刚端起茶盏,闻言险些把茶水洒在袖口。 “我去?” “嗯。”李明辉指了指单子,“御书房衣物换季,数量、尺码、布料都写清楚了。你拿着领物牌,到了地方别只顾着聊天。” 阿顺擦去桌角的水珠,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大人,您这是觉得我办事稳妥?” “我觉得你能把一件事聊出三件事。” “那也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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