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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李明辉看了两页,直接把问题圈出。 “账面数能对上,但入本月会挤占尾项余量。若后面还有同类凭证补来,就会出现本月忽高、下月忽低。” 楚砚舟翻着旧例册,“旧例准酌入。” “准酌入不等于必须入。”李明辉立刻接上,“这项不影响本月总封账,只影响解释口径。若现在入,是为了让本月好看;若挂疑,是保留凭证,等同类项齐了再定。” 楚砚舟看他,“风险?” “两个。”李明辉竖起手指,又觉得这个动作太现代,赶紧放回笔上,“一是本月数虚稳,二是下月对口径时还要反调。臣建议归入疑项挂账,不影响本月封账,明日列同类项专题。” 楚砚舟没有马上批。 他低头看旧例册。 李明辉也没有催。 御案边很安静,只能听见沙漏细细落下的声音。 若是从前,这种沉默最折磨人。 因为沉默意味着他得一个人判断,一个人猜皇帝能不能接受,一个人担心户部回头把责任推回来。 但现在不一样。 楚砚舟就在旁边看旧例。 旧例能否沿用,是皇帝定。 账面风险由他指出。 这不是他一个人在硬扛。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李明辉心里忽然松了一寸。 很细微,却真实。 楚砚舟把旧例册合上,“旧例可用,但不宜扩用。此项不入本月总数,归疑项挂账。” 李明辉立刻提笔写批注:“凭证未误时,账面可对;因同类项未齐,暂挂疑,不影响本月封账。” 楚砚舟在旁补了朱批。 “下月专题核同类口径。” 两行字落下,这项就稳了。 小顺子站在旁边,看着两人一个写风险,一个落朱批,莫名觉得比之前所有封案都顺。 没有谁被迫硬撑。 没有谁一口吞锅。 该臣子指出的,李明辉说清。 该皇帝定夺的,楚砚舟压住。 高泉把批好的折子收起,低声道:“最后一项已归疑项挂账,本月封账不受影响。” 小顺子差点笑出来。 最后一项。 这几个字以前听着像催命,现在居然就这么轻轻落下了。 半个时辰不到,御案上的夹册全部归位。 封账正本、退补回执、疑项挂账册、责任链表,按序叠好。 李明辉看着它们,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空。 不是累空了。 是一直压在肩上的那块石头,被人从另一边托住了。 他低头收笔,嘴上还是照例给自己找理由:“陛下一起看,确实能少些误会。” 楚砚舟看他,“只是少误会?” 李明辉顿时警觉。 这个问题不好答。 答少误会,显得太冷。 答别的,又太不像公事。 他沉默片刻,决定绕回流程,“最后一项常牵旧例与风险,若分工明确,确实比单人核定稳。” 楚砚舟听完,没有逼他改口。 “那就记下。” 李明辉手一抖,“记什么?” 月末末项,分工双核。”楚砚舟道,“旧例由朕定,账面风险由你核。” 李明辉愣住。 他下意识想说不必。 皇帝日理万机,怎么能每个月末陪他看最后一项?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刚才那半个时辰堵住了。 最后一项真的不一样。 它往往不是最难,而是最容易让人心慌。 前面所有项都快完了,所有人都盯着封案,任何一个判断都会被放大。若让一个人独自定,错了是他,慢了也是他,谨慎还会被说拖。 楚砚舟让这件事变成双核,等于把最容易背锅的地方按上了皇帝的手。 李明辉垂下眼,“可若陛下忙……” “月末最后一项,朕会留时。”楚砚舟道。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不像临时起意。 李明辉忽然想起温水、蜜饯、安神香记录,还有那句“浓茶误眠,误眠则误判”。 楚砚舟管的好像越来越细。 从折子管到饭点,从饭点管到睡眠,从睡眠管到他最后一项要不要一个人扛。 他心里有点乱,只能把折子合得很整齐。 沙漏还剩最后一点。 高泉上前请示封案。 楚砚舟看向李明辉。 李明辉点头,“本月可按时封案。” 楚砚舟合上最后一册。 封案印落下时,声音不大,却让殿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小顺子把封案册抱走,脚步轻快得不像月末。 御书房里只剩沙漏细细漏尽。 李明辉刚要起身,楚砚舟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很低。 “往后月末,朕都与你一起看最后一项。” 别把陪你写成公文 李明辉握笔的手顿了顿。 沙漏已经漏尽,封案印也落了。 按规矩,他现在应该收笔、归册、用膳,最好再提醒皇帝也别伏案。 可楚砚舟这一句,把所有流程都卡住了。 往后月末,都一起看最后一项。 听起来像公事。 偏偏又不像纯公事。 李明辉低头看着笔尖,努力把心口那点热意压回去。 “陛下日理万机,”他开口时,声音还算稳,“月末末项虽要紧,也不必每回陪臣耗在旧账里。” 楚砚舟没有立刻答。 他把封好的夹册往旁边推了推,露出御案边那张责任拆分表。 “最后一项最容易让人心慌。” 李明辉心头一跳。 楚砚舟看着他,语气平静,却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不能只叫你扛。” 殿里安静下来。 小顺子本来正要进来收温水,脚步在门口停住,识趣地退了半步。 高泉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御书房的地砖突然很值得研究。 李明辉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这话太直。 直得他没法用“臣惶恐”糊弄过去。 他不是没被人说过“辛苦”。 可那种辛苦常常只是客套,说完以后活照样堆到他面前,锅照样扣到他头上。 楚砚舟这句不一样。 他不是夸李明辉辛苦。 他是说,不能只叫你扛。 李明辉心里那道防线被轻轻敲了一下,没塌,却响了。 他赶紧低头找纸。 “既然如此,臣建议将此事写成常例。” 楚砚舟看他,“你又要写?” “公事应有留痕。”李明辉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刚才那点不自在盖过去,“若只是口头说陪……说一起看,日后值房不好照规安排。” 他差点把“陪”字说顺,立刻改口。 可楚砚舟还是听见了。 他眼底掠过一点很浅的笑意,没有拆穿。 李明辉提笔,在空纸上写下标题。 月末末项双核。 写完,他自己先松了口气。 很好。 只要变成公文,就不尴尬。 不是什么“不能只叫你扛”。 是御前月末末项双核机制。 听起来稳重,合规,完全没有私人意味。 李明辉越写越顺。 第一条,月末封账最后一项如涉旧例沿用、疑项挂账、跨月口径,由御前双核。 第二条,旧例能否沿用,由陛下定夺。 第三条,账面风险、凭证缺口、口径重复,由李秉笔核明。 第四条,双核不替代原责任链,各部经手、复核、签押责任照旧。 第五条,末项双核不得作为拖延封账之由,时限照月末封账表执行。 他写到这里,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看。 多么公事公办。 多么理性冷静。 刚才那点耳热,绝对只是御书房灯火太近。 楚砚舟拿过那张纸,看得很慢。 李明辉有点紧张。 不是怕他不准。 是怕他在旁边又添什么奇怪的话。 比如“不得只叫李明辉一人扛”。 这种话如果真写进常例,他以后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御书房的夹册。 楚砚舟却没有添那句。 他只在末尾提笔,写了一个“准”。 然后亲手盖了小印。 李明辉看着那个准字,心里莫名一轻。 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失落。 失落刚冒头,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不是吧。 没有写那句,他还失落? 这太危险。 他立刻把纸抽回来,吹干墨迹,“臣会将此归入月末封账常例,明日誊给高泉一份,户部递折处一份。如此,最后一项若再有人要求臣亲自独核,可按双核常例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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