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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着头朝轿子这边看,满脸是泪,嘴唇翕动着,像是想把那句"哥"喊出声来。 可龟奴的巴掌已经捂上他的嘴,闷闷的"唔唔"声被红灯笼的热光和桂花酿的甜腻盖了过去。 轿帘落下来了。 龙十一坐在红轿子里,大红喜袍的料子贴着皮肤,凉得扎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被人套了一串金镯子的手。 他动弹不得,像个真正的被卖出去的南风馆小馆,坐在轿子里被人抬着往外走。 外面胖大娘的嗓门还在响:"起轿——!" 几个轿夫吹起了唢呐,孩童随即唱道: “鞭炮响,锣鼓喧,娶来的喜轿到门前。新人下轿贵人搀,满院的贵客仔细观。” “鞭炮响,锣鼓喧,娶来的喜轿到门前。新人下轿贵人搀,满院的贵客仔细观。” 外面轿夫的脚步声哒哒地响,红灯笼的光从轿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明一暗。 龙十一被抬着摇摇晃晃走了很远,远到谢归身后的哭声听不见了。 轿子忽然停了。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一截瘦小的、骨节分明的手腕伸进来,啪地丢了个东西落在他膝上。 硬邦邦的,被体温焐暖了,落到喜袍上滚动了两圈。 一袋小铜钱,最便宜的那种,磨得发亮,边角还带着被牙咬过的印子。 "哥……" 那截手腕缩回去了,帘子重新落下,龙十一听到轿夫一直咒骂,和拳打肉体的沉闷声。 过了好一阵子,轿夫重新吹唢呐,抬着龙十一进府。 :怎么对龙傲天说话呢(14) 喜轿落地时颠了一下,他听见外面有人高声唱:"新娘子到——!"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刺目的日光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 那只穿着金镯子的手腕被人一把捞住,热乎乎的、肥厚地捏着他的指尖,把他从轿子里牵了出来。 "美人儿小心脚下——" 龙十一低头看见那只手,肥短的指节,指甲缝里嵌着黄腻的污垢,拇指上套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绿得刺眼。 他的手被只肥大的手攥着,挣脱不得,被牵着迈过了门槛。 王员外站在他面前,穿着跟他一样的大红喜袍,领口撑得几乎崩开,腰间的玉带勒住一截圆滚滚的肚子。 脸上横肉堆叠,满面油光,大概擦了太厚的粉,一笑就往下簌簌地掉渣。 他凑过来,鼻孔里喷出的热气直扑龙十一的脖颈:"果真绝色……" 龙十一往旁边偏了偏,但他动不了。 这具"谢家公子"的身体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四肢僵硬地被牵着往前走。 王员外的小妾们站在廊下,七八个人,环佩叮当,脂粉香气甜腻。 她们的目光落在龙十一身上,一道接一道,从发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发顶。 有人撇嘴,有人掩面,有人用扇子挡着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就这一个,花了两倍花魁的钱。" "皮相倒是不错,可瞧着就是个薄命的。" "南风馆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别过几日就露了原形。" "听说是罪臣之后呢,晦气。" 龙十一没有看她们,眼睛被那些金灿灿的喜字晃得发酸,脑子里还在转谢归被拖走时的背影,黑袍在地上蹭出的那道锈迹。 "美人儿来来来,拜堂了——" 王员外的手又伸过来了,这回直接去抓龙十一的手指。 肥厚的掌心裹住他细白的指节,搓了搓,又搓了搓,然后整个人往这边凑,嘟着一张油汪汪的嘴,朝他的脸贴过来。 满院的宾客哄笑起来,有人起哄:"王员外急什么,拜完堂再洞房啊!" "别扫了员外的兴致嘛——" 龙十一偏过头,那只臭嘴蹭到了他的耳廓。 温热的、湿漉漉的触感,让他胃里翻涌了一下。 可他动不了,喉口像堵了东西,连"滚"字都发不出来。 "够了。"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压住了满院的嘈杂。 人群让开一条缝,一个穿着藕荷色长裙的女人走出来。 四十来岁,面皮白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头上戴着一套素银头面,耳垂上一对玉坠子随着步伐轻轻晃。 她走到王员外面前,目光从龙十一脸上划过,淡淡的,像看一件刚摆上架的漂亮玩意,然后落在王员外攥着他手的那只肥手上。 "老爷,"正妻开口,暗含警告,"厅里宾客都看着。拜堂礼还没行,您这样,传出去让人笑话。" 王员外转头看了正妻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耐烦,但也有一层抹不去的忌惮。 他讪讪地把手松开了半寸,又舍不得似的搓了两下龙十一的手背,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知道了知道了。拜,拜。" 正妻的目光落在龙十一脸上,跟他碰了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漠然的、见惯了的下沉。 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往坑里走,她站在坑边,不推也不拉。 "礼官。"她偏头叫了一声。 司仪赶紧跑过来,清了清嗓子,把唱词拉得又高又长: "一拜天地——" 王员外又去拉他的手,这回龙十一的手被他攥着,强迫性地往下按。 膝盖弯了半截,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方虚空拜下去。 红烛的光晃在他眼皮上,烫烫的。 "二拜高堂——" 他被人扶着转了个方向,朝堂上那两把空椅子拜了拜。 王员外的父母早死了,椅子后头挂着两幅画像,画里的老头老太太看着跟王员外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夫妻对拜——" 王员外转过身来对着他,肥脸上讨好地堆着笑,嘴又凑近了。 龙十一看见那两片油乎乎的嘴唇朝他迎过来,他闭上眼。 拜下去了,额头差点碰到王员外滚圆的肚子。 满堂喝彩声涌起来,有人撒彩纸,有人鼓掌,有人在喊"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正妻站在人群边上没有动,素银头面上的坠子微微晃了晃。 一个小厮从侧门溜进来,贴着墙根走到王员外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 王员外脸上的笑没变,只是轻飘飘地"嗯"了一声,摆了摆手。 "埋了。" 两个字,轻得像拂掉一粒灰。 小厮点了点头,又贴着墙根溜出去了。 龙十一的眼皮跳了一下。 唢呐声还在响,孩童换了调子继续唱: "前院栽棵摇钱树——后院又有金银库——摇钱树上摇几摇——金银满贯用不尽——" "送入洞房——!" 龙十一被几个人架着往后面走,王员外走在前面,肥厚的背影挡了半边日光,喜袍的下摆拖在地上。 他回过头来朝龙十一笑,嘴角咧开,露出两排黄渍渍的牙,然后伸手摸了摸龙十一戴在头上的红绸花。 "美人儿别急,为夫一会儿就来疼你——" 龙十一别开了脸。 洞房的门被从外面锁上了,锁头落下来,咔嗒一声,重而实。 门外的脚步声没有走远,有人蹲在门边,粗声粗气地警告: "别想着趁这个时辰跑,你一个小馆出来的,你跑得掉?” “跑出去抓回来,日子比现在还难过。” “老实待着,学学怎么伺候人,把老爷哄高兴了……你那个弟弟上学的事情,自然有着落。" “这人命草菅,笑贫不笑娼。” “衣冠禽兽只管捞民脂民膏填饱肚子,落魄书生莫笑戏子无情。” “有情人莫要贪恋多情客。” 龙十一站在满屋的红光里,大红喜袍的衣摆铺了满地。 红烛烧得旺,烛泪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烛台上,又凝成一滩硬壳。 屋内阴风一阵,吹倒蜡烛。 :怎么对龙傲天说话呢(15) 蜡烛倒下去的时候,龙十一以为只是风。 红烛滚落在地,烛泪泼了一滩,火苗舔着桌腿的漆面,蹿起一小股焦烟。 他弯下腰去扶,手刚碰到烛台,门外的声音突然断了。 滴答。滴答。 沿着门缝底下洇出一条暗红色的血水,那线越洇越宽,漫过门槛,漫到大红喜袍的衣摆边缘才停。 龙十一低头看着那道淹没小腿的血水,看见里头混着什么细碎的、白生生的碎骨渣。 门,吱呀一声响得瘆人。 黑袍的少年站在门口的血水里,低着头,兜帽摘了。 脸上全是血,从额角裂开的伤口往下淌,糊了半边眉眼。 嘴角也破了,扯开一道口子,能看见里头断了半截的牙。 脖子歪着,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斜挂在肩上,像是被人狠狠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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