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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站在月光里,一个佝偻着背急得脸红脖子粗,一个披头散发抹着泪珠冲对面跺脚。 声音叠着声音,像是要把二十年的旧账全在这一个晚上翻出来晒一遍。 陈清微没有忘了,陈砚安下山是为了什么。 东厢房隔壁那间空房,门被轻轻合上了。 一进门,陈清微的双膝就重重地跪在地上,“咚。” "哥——" "我好卑鄙啊——"他痛苦地低着头,额头几乎贴在地面上,散下来的发丝铺了一地, "我有时候,我有时候希望你死在别地……" 陈砚安背对着他站着。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框,可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停住了。 "我以为你不喜欢他——"陈清微颤抖,"我以为你不喜欢他,我才把我宝贝拿出来给你看的。我以为——我以为你不喜欢他——” 陈清微往前膝行了一步,伸手攥住了陈砚安的袍角,近乎崩溃:"哥,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哥,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他是你丢掉的,我捡起来十多年的宝贝……” “哥,求求你把他还给我,求求你把卿卿还给我……” 他的额头抵在陈砚安的小腿侧面,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再也站不起来的狗。 "一个是我最敬佩的哥哥——"他说,"一个是我最爱的妻子——" 他闭着眼,泪水从睫毛下面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陈砚安的鞋面上。 "哥,我该怎么办啊——" “哥,我该怎么办啊,我好痛苦……" 陈清微抱着陈砚安的小腿,崩溃地哭了半天。 陈清微是陈府的幺儿,陈父注意,陈夫人疼爱,连府里上上下下的仆人都格外对这个傻气阳光的陈二更多喜欢。 不论一开始陈砚安多么讨厌,多么冷漠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可陈清微就是从小缺了根筋似地,天天屁颠屁颠跟在陈砚安身后,天天献宝。 所有人讨好陈二的稀奇玩意和宝贝,都会被陈二全数双手送给陈砚安。 可是,唐十一不行。 "哥,"陈清微跪在陈砚安脚边哀求,"你杀了我吧。" "我好痛苦——" :不知骨(完) "哥,我好痛苦——" 陈砚安背对着陈清微,站在门框边。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被玉面骷髅遮得严严实实。 他听着身后弟弟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要把整个魂魄都呕出来的、一声一声砸在地砖上的哭声。 ——可是,我呢。 这四个字从他胸腔里浮上来的时候,他几乎被噎住了。 他甚至比陈清微还想大哭特哭,想转过身去,跪在陈清微面前,攥着他的肩膀说—— 我呢?你说你很痛苦,可你痛苦还能跪下来抱着我的腿喊哥,你痛苦还有一个人可以求。 我呢? 我连求都不配。 我连喊一声"我也很痛"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是我先走的,是我先放手的,是我用一封信把唐十一换给了你。 我说"反正砚安坏,清微好"的时候,你以为我在自嘲,可我说的是真的。 你是好的,你是被爱的那一个。 你是唐十一愿意"好哦"的那一个。 你是在月光里被他揉着脑袋的那一个。 而我呢—— 陈砚安把突然涌到喉咙的那口腥甜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股倒灌的海水堵在胸口以下,没有让它冲出喉咙。 越是撕心裂肺,恨不得剖肠开肚,越是叫嚣着歇斯底里,震耳欲聋,此刻语气越是平静: "好。" 陈清微的哭声顿了一瞬,像是没想到他哥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好?"陈清微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哥——" "我说好。"陈砚安打断了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 那块玉被他的体温捂了太久,温润的玉质里面透出一线极淡的红,像是一滴被揉进了骨头里的血。 血玉在他掌心里静静地躺着,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是陈砚安生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贴身戴了十几年,从不离身。 方才他掐了指尖,用朱砂笔刺破心头,一滴心头血渗进了玉里。 "这个给十一。”陈砚安把血玉递到身后,没有回头,"对他的魂魄好。” “你每日供一块生肉、一碗鸡血、点三根香,他的魂就不会散。" 陈清微跪在地上,血玉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刻,嘴唇翕动着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堵在他喉咙里上下不得。 "哥——"他喊了一声。 陈砚安没有回答,手从陈清微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动作很轻,没有留恋。 "我不超度他了。"陈砚安说,"你想留他多久,就留他多久。" 他迈步跨过了门槛,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道袍的袍角翻卷了一瞬。 陈清微跪在空房里,攥着那块血玉,张着嘴,想喊住他。 那件红黑道袍在月光里被风鼓起又落下,后背那只白鹤的绣纹像是要挣脱布料飞出去。 陈清微大喊:“哥——,你还会回来的,对吧,我真的很想你啊……” 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月光把最后那一线袍角吞掉的时候,陈砚安也没给他回应。 他沿着一路纸钱堆满的长街,往城门的方向走。 夜风从城墙那边穿过来,吹得他道袍的袍角翻飞,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面蹲了下来,膝盖慢慢弯下去,那口一直被他堵在胸口的腥甜终于顶了上来。 没有陈砚安,陈父陈夫人,唐十一陈清微过得都会很好。 而青云道观是他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回到青云观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走上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突然踉跄,扶着门框才没有跪下去。 仙真人正从正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他的模样,碗"啪"地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和米粥溅了一地。 "砚安——" 仙真人冲过来扶住他的时候,陈砚安已经弯下了腰。 他扶着仙真人的手臂,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叔",可那两个字还没出来,一口血先涌上了喉咙。 头发在一瞬间白了大半,从鬓角开始,像霜一样往上爬,蔓延到发顶,到散下来的每一缕青丝里。 他低着头,散下来的灰白长发遮住了整张脸。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弟子,"陈砚安的声音哑了,他的嘴唇在抖,"——后悔了。" 昏过去了。 他的额头抵在仙真人的肩窝里,灰白的发丝垂落在道袍上,沾着血迹,像一场提前落下来的雪。 仙真人把他抱回正殿,放在蒲团上,替他擦了嘴角的血,又往他嘴里喂了一颗丹药。 做完这一切之后,坐在蒲团旁边,看着陈砚安苍白的脸和那一头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的头发,伸手替他拢了拢散开的衣襟,遮住了那块已经空了的心口位置。 "傻孩子。"他低声说。 陈府,东厢房。 唐十一坐在床沿上,攥着那块玉,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清微从门外端着香炉走进来,在他身边蹲下来,把三根香插进炉里,又递过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血,他都没有反应。 "卿卿?"陈清微的哑着,眼眶还红着,可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碰了碰唐十一的手背,"你怎么了?" "……系统,"唐十一在心里喊了一声,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的闷,"不知道为什么。我好难过。" 系统沉默了一瞬。 "……别难过。" 唐十一把血玉贴在胸口的位置,闭上了眼。 他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是一颗离他很远的、正在慢慢安静下去的心脏。 "我心脏好难受。"他说。 "……别难受。"系统说。 唐十一睁开眼,垂着睫毛,看了掌心里那块血玉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想吃人。" 系统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别吃人。" 唐十一只知道他现在很难过。 难过得想咬住什么东西不松口,难过得想把那块玉捏碎放进嘴里嚼一嚼,难过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一块玉这么难过。 陈清微在旁边跪着,把香炉摆正了,把鸡血碗搁在供桌中央,又把那块生肉摆在碟子里。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偏过头来看唐十一,看见他攥着那块血玉低着头,睫毛垂着。 "卿卿。"陈清微轻声喊。 唐十一没有抬头,他的指尖在血玉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陈清微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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