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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安——"她仰起头,卑微哀求道,“算娘求求你。” "你不要告诉清微。” “他那么喜欢十一那孩子……” “他知道是自己的亲娘害死了自己心上人,他会一辈子痛苦——他会恨我的……他还会跟他父亲闹……” “清微那孩子性子拗,他要是知道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陈砚安低头看着她,继母攥着他袍角的那只手在抖,指甲深深掐进布料里。 她跪坐在他脚边,像一座正在坍塌的旧祠堂,梁柱一根一根往下掉,却还死死攥着最后一根不肯松手。 "求你了——"陈夫人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不要告诉他……" 月光把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进了阴影里。 陈砚安:“…………” "那你不怕——"陈砚安的声音很轻,轻到怕惊醒什么,"十一亲自告诉他?" "……什么?" 陈砚安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回廊尽头的那片阴影。 月光照不到那里,只有一片沉沉的、浓得化不开的黑。 "你在撒谎。" 陈砚安笃定道。 陈夫人猛地回头,脸色惨白:"我没有——" "十一不是你杀的。"陈砚安淡淡道,“他在你背后。” :不知骨(13) 我去,不早说。 乌发垂落,一截赤着的脚踝从衣摆下面露出来,悬在离地三寸的位置。 听完,恶鬼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么? 他还以为那几天陈夫人给他喝的是美容茶呢 怪不得皮肤一下变白了好几个度,心脏有时候也不跳了,那他妈是死了。 但唐十一仍旧摇了摇头,虽然恶鬼记不住濒临死亡前发生的事情,但直觉告诉,不是陈夫人。 见着唐十一,陈砚安不自然地偏过头去。 陈砚安喉咙动了动似乎又想吐,但是他自己戴上了玉面骷髅。 玉面骷髅,原是因为,为了不多沾因果,而覆面。 如今却是,由于痛苦将自己看得太低,而自卑。 "不是她推的我。" 唐十一收回目光,又看向陈夫人,声音淡淡的,"我不记得是谁。但我记得那个人的手掌比夫人的大。" 陈夫人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开棺。"陈砚安的闷闷的声音从玉面骷髅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硬,"验尸。" 陈夫人猛地抬起头:"什——" "你说是你推的。"陈砚安低着头看她,白玉骷髅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冷润的光,"一个人撒谎的时候,反应会比嘴先承认。" 可七日停棺,三日停灵。 私开死者棺材,此乃最大不讳,陈砚安作为道士,不可能不知道。 就连唐十一都很惊讶。 "……不用了吧。"唐十一淡淡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抵触还是自嘲的疏离,"反正我好令人讨厌。" “到时候看见我尸体,真的不会恶心地吐出来吗?” 陈砚安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转过脸来,看着一侧的唐十一。 那截散着乌发的侧脸在烛火里明明灭灭,睫毛垂着,嘴角的小痣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清微好——"唐十一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砚安坏。"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偏过了头,像是那句无心之言说出来之后,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他垂着眼,赤着的脚尖轻轻蹭了一下地砖,不再说话了。 陈砚安站在原地,喉咙动了动。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带着虚弱气音的轻笑。 "……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 陈砚安回头。 陈清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只披了一件外袍,衣襟敞着,腰腹处缠着一圈被血浸透的白布,布料已经洇成了深褐色,边缘还在往外渗。 陈清微就苍白着脸,一瘸一拐捂住自己腹部空荡荡的一块,笑容阴郁。 "卿卿。"他靠着门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怎么能说自己令人讨厌呢。" 捂着腹部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圆。 他走到唐十一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只沾血的手,轻轻摸了摸唐十一的头发。 "你是我的宝贝。"陈清微说,"谁说你讨厌,我就咬谁。" 既然人都到齐了,戏台子搭好了…… "我开棺。"陈砚安说。 陈清微忽然抬起了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没听清:"……什么?" "开棺。验尸。" 陈砚安转回身。 玉面骷髅的表情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他说出开棺的时候,陈清微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不行。"陈清微忽然绷紧了,那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不能开棺。" "人已经死了——入殓了——棺材钉都钉了——" 陈清微的手从腹部移开,撑着门框直起身来,动作有些急,牵扯到伤口让他眉头皱了一下,可他的语气比方才硬了几分,像是被人踩到了什么禁区。 "哥你不知道吗?开了棺,魂魄就散了。卿卿他——他还在——" 陈砚安的目光落在陈清微脸上,看了两息,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陈清微侧后方的唐十一。 恶鬼安静地在月光下静立着。 陈砚安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收回来,又落在陈清微脸上。 "他已经散了。"陈砚安说。 陈清微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魂魄不在尸体里。从掉进井里的那一刻起,他的魂魄就已经离开那具身体了。" "你守灵这两日,喂他的是魂,不是身。那口棺材里装着的——" 他顿了一下。 "只是一具死去的空壳。" 陈清微的脸色在烛火里白了一瞬。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根脊骨,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后那截赤着的脚踝轻轻动了一下—— 唐十一偏过头来看他,又偏回去了,什么也没说。 "不能开。"陈清微又说了一遍,比方才低了几分,试图说服陈砚安,"卿卿不喜欢被人看。" 看着弟弟缩在门框上、面色惨白却执拗如铁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陈砚安才开口:"清微。我要给他验伤。" 陈清微的睫毛颤了一下。 "青石板三尺厚。以十一的力气,掀不开。"陈砚安说,"可若是有人把他推下去之后,又替他盖上了井口——" 他没有说完。 陈清微的后背抵着门板,指尖攥着门框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片惨白。 月光下,散下来的乌发遮住了整张脸,看不出唐十一任何表情。 "……开吧。" 唐十一淡漠道,"我不怕被看。" 陈清微猛地转过脸来:"卿卿——" :不知骨(14) 灵堂—— 陈砚安的手已经扣上了棺盖边缘。 他的指腹贴着漆面,微微发力,棺盖发出沉闷的"嘎吱"一声。 "住手——!" 一道带着喘息的怒喝从灵堂门口劈过来。 陈父陈伯庸披着一件匆忙套上的外袍,闻讯赶来。 "胡闹!" 他跨过门槛,走到陈砚安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都在发抖:"私开死者棺材,你一个道士,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忌讳?” “七日停棺,三日停灵——” “棺材钉都钉了,你现在打开,你想让十一魂魄不宁?你想让陈家满门跟着折寿?" 陈砚安抬棺的手停住了,他偏过头,隔着那张玉面骷髅,看向陈伯庸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指腹粗粝,带着经年握笔磨出来的厚茧。 他看了两息,没有挣开,只是说了一句:"父亲。" 陈伯庸没有松手,猛地转过头,指着缩在廊柱阴影里的陈夫人,怒喝:"你——你是当家主母,就任由家里小辈这么胡闹?棺材都敢开了,成何体统——" 他指着陈夫人的鼻子,那四个字已经顶到了舌尖—— "妇人之——" 陈伯庸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嘴唇还张着,"仁"字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闭上了眼,再睁开的时候。 "……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什么。"陈伯庸偏过头,问陈夫人。 许是看错了,唐十一那孩子还在他面前,阴森森地笑。 陈夫人缩在廊柱下面,抱着膝,满脸泪痕未干,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她点了点头。 陈伯庸挺了一辈子的脊背,在妻儿的注视下,良心炙烤的煎熬里,轰然倒塌,可悲:“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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