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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呐,总是认不清自己。你那个小雀儿,更是心比天高。” 他歪过头,看着张明楷,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所以我只是给他一个小教训而已。” 陈家乔很聪明,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这个自大狂妄的发小,准备站在道德高地的审问,选择了避重就轻,无辜地笑。 那笑容不算恶意,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种温和里藏着的东西,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难受——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从娘胎里就带着的优越感,像呼吸一样自然,像血液一样流淌在他们这些人骨子里。 “不过他那长相,优越的成绩,要不是——” 陈家乔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从张明楷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海面上。 那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那个停顿的长度,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已经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猜到那后半句是什么。 要不是什么?要不是那么穷。要不是那么倒霉。 要不是生在那样的家庭,长在那样的环境,落到那样的境地—— 不然,你张明楷凭什么? 这句话没人说出来,因为不需要说出来。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懂。 楚河是什么人?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家世、没有任何资源的穷学生,长了一张惊为天人的脸,考了一个让人望尘莫及的成绩,然后呢? 然后像一只误入了狮子群的兔子,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优秀,在这些人眼里,也不过是“要不是”三个字后面那个可怜的下半句。 陈家乔不说话,只是趴在栏杆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栏杆。 过了很久,他笑了,笑得有点勉强,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不想被戳穿的东西。 “老张,”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你别说得好像他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才这么拼。” “有些人活下来,就是想活下来而已。这种人我见多了,没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是你,”陈家乔转过头,看着张明楷,用一种新奇的目光看向张明楷。 “你偏偏就看上了这种人。” 张明楷没有回答。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的毛衣——不是他的风格,太软了,太旧了,袖口还有一点毛球。 那是楚河的毛衣,他去楚河那个小公寓被赶出来时,顺手拿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就那么穿着,穿在一艘狗眼看人低的游艇上。 陈家乔看见那件毛衣,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来,喝酒喝酒,”瘦高个儿打破沉默,举起酒杯,“楷哥,我敬你一杯,祝你——” “祝我什么?”张明楷看着他。 瘦高个儿被他那眼神看得有点慌,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旁边的雪茄男赶紧接话:“祝老张早日觅得新欢,下一个更好!” 张明楷没举杯,只是看着海面。 “没有下一个了。” 他这辈子就想要楚河。 或许他只要得到楚河,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快和愤怒就会消失殆尽。 只要玩腻了,心里那些无时无刻不溢满出来的强占有欲,极端控制欲和毁灭欲,都会恢复正常。 是的,他只是得不到,才对楚河那么不甘心而已。 仅此而已。 陈家乔趴在栏杆上,歪着头看张明楷,眼底那层厚厚的、永远化不开的笑意终于淡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东西—— 同情和嘲讽。 “老张,”他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自负了。” 张明楷终于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陈家乔搁在栏杆上的杯子,清脆的声响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彼此彼此。”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自己不想承认的东西—— 陈家乔看到了张明楷眼里的不甘,张明楷看到了陈家乔眼里的心虚。 陈家乔喝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真诚了一点:“其实我挺佩服楚河的。换了我,在他那个位置,我做不到他那样。” “你知道吗,他救那个学生的时候,我们七八个人堵在厕所里,那个学生跪在地上哭,嘴里塞着从别人脚上扒下来的袜子。” 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不敢动。 不是不敢,是不想。谁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得罪陈家乔? 在所有人避之不及,缩着脖子恨不得自戳双目,生怕被霸凌盯上的现场里,唯有楚河淡淡地走进来,喊着那学生的名字。 被喊的那学生,嘴里塞着袜子,脸上狼藉,被楚河强硬地拖着手腕走出去了。 陈家乔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自嘲。 “我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有病?七八个人堵在门口,他不怕被打吗?” “他一个穷学生,得罪了我,他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就不想想后果?可他就这么走进来了,像个没事人一样,把那学生拖走了。” “后来我查过那个学生,”陈家乔说,“你猜怎么着?那个学生后来再也没有跟楚河说过一句话。见了面都绕着走,生怕别人知道他跟楚河有什么关系。” “楚河救了他,他连句谢谢都没说。” 陈家乔看着张明楷,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似乎在寻求张明楷的认同。 “你说,楚河是不是蠢?” :爱情买卖(30) 张明楷冷声反问道,“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答案?” 陈家乔不爽地舌尖顶腮:“我不爽啊。” 他终于坦坦荡荡地吐露自己溢满出来的恶意。 “我想跟他交朋友,谁让他看不起我啊…” 张明楷刚想冷眼嘲讽,不知道为什么,越听这群从小玩到大的狐朋狗友说话,尤其是谈到楚河,心里无端生起一股火。 他不跟这群人发脾气伤面子只一杯杯低头喝酒,游艇随着深色的海面微微起伏摇晃。 "楷哥,你慢点喝。"旁边有人劝阻。 "楷哥今天心情不好,让他喝。" 陈家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端着杯子在张明楷旁边坐下来,碰了一下他的杯沿,"来,我陪你。" 张明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杯子又闷了一口。 海面上的风越来越大了。浪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一只巨兽在水下翻了个身。 游艇随着浪涌摇晃起来,幅度越来越大,桌上的酒杯开始滑动,有人伸手去扶,有人抓住了栏杆。 "浪怎么这么大?" "天气预报不是说今晚风平浪静吗?" "操,我站不稳了——" 游艇猛地一个横摇,所有人都踉跄了一下,杯子、瓶子、烟灰缸从桌上滑落,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张明楷手里的酒杯没拿稳,酒液全泼在了自己身上。 深灰色的毛衣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酒液顺着布料往下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酒洒楚河那件旧毛衣上了,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擦,可越擦那片湿痕越大,酒味也越来越浓。 张明楷蹙眉,想找个地方擦手,抬头找纸的瞬间,余光一扫。 游艇的舷梯口,在那一排闪烁的灯光和晃动的阴影之间,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背对着他,穿着深色的大衣,身形清瘦,肩线平直,后颈露出的那一截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海风吹过来,那人微微侧了一下头,露出一小半侧脸—— 下颌的弧度,嘴唇的线条,被风撩起的碎发—— 楚河。 张明楷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下跳得太重了,重到他整个人都从座位上一弹而起。 他不管不顾地推开面前的人,推开那堆碎玻璃和洒了一地的酒液,朝着舷梯口的方向冲过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心跳加速、喉咙发紧、让他不管不顾地放下所有骄傲和体面的身影—— "楚河——" 他喊了一声。 海风把他的声音撕碎了,吹得支离破碎,也不知道有没有传过去。 那个人影又动了一下,像是要转身。 张明楷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加快脚步,手指几乎就要触到那件深色大衣的衣角—— 然后,船身又是一阵猛烈的摇晃。 张明楷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去。 "噗通。" 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响亮。在风声和海浪声的交织中,那一声落水的声音轻得像一块石子投进了湖里。 因为那一声太近了,近得像有什么东西刚从他们脚边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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