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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嗓音带着早晨的沙哑，还有一丝被打扰美梦的暴躁。　　“喂。”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说话的内容彻底让顾衍没了睡意。　　顾父：“你喜欢的那小男生怎么样？上次找我也是为了他吧。”　　顾衍脸色沉了下来。　　“你别动他。”握住手机的手扣紧，顾衍骨节发白，“有什么事冲我来。”　　对面先是沉默，过了几秒，启唇似是有些复杂。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会随意对你喜欢的人出手？”　　“不是吗？”顾衍冷笑，“当初，你能为了合作放弃我的母亲，然然在你眼中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外人，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有什么事你不敢的？”　　儿子对父亲说这种话，属实有点大逆不道，顾衍却丝毫不管。　　对面彻底沉默。　　“顾衍，这该是你对我的态度？”　　顾衍充耳不闻。　　“那么，换个假设，假如说我的遗传病没有突然好，刚好有个人的器官与我相匹配，而他刚好马上要被逼死了，你刚好知道这一切。”　　顾衍说着，声带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砸过一般，越说越难受，每说出一句话都带着无法言喻的难受。　　这感觉不亚于被人狠狠羞辱一番。　　许久未痛的心脏再次隐隐传来痛意，顾衍喉咙发紧。　　“你会不会在你儿子来找你的路上，在明知道他是为了什么的情况下，为了你儿子能够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而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死去？”　　顾衍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笃定。　　“你会！”　　你明知道我为了什么才来找你，才来求你，你明知道我是想让你救他，可你依旧选择眼睁睁看着救了我一次的人去死，然后让他以死亡为代价再救我一次。　　这一切不是他促成的。　　可当真无辜吗？　　如果他前世没有选择自我了结，他又会不会动手？他也说了，他就一个儿子，他和顾家其他人关系不好，甚至算得上恶劣，想也知道不会留给他们。　　顾父沉吟说：“这假设并不存在。”　　“万一呢？”顾衍哂笑出声，阴沉的脸变得更加难看，他渐渐咬着牙关，下颚线条格外扎眼，“万一他在另一个时空发生过呢？”　　“万一这就是我的前世呢？”　　好半晌，顾父像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喉咙有些发酸，他知道顾衍是对的。　　他会选自己的孩子。　　试问哪个父母会不选择自己的孩子？　　“你在无理取闹，你为什么要假设一些没有发生的事情？”　　“你对我有误解我知道，我不想和你吵这些没意义的事情，我是来找你谈事情的。”　　顾衍用力闭眼，再次睁眼的时候眼底一片猩红。　　“你想谈什么？”　　“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你不想要顾氏集团吗？”顾父坐在办公大楼，视线朝外望着，又像什么都没看，入目的只有蓝天，白云，和偶尔的飞鸟。　　他在等待着儿子的回答。　　“不要。”顾衍整理好情绪，没什么起伏地说，“你的公司你爱给谁给谁，就算捐了也和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我只有你一个儿子。”顾父深吸一口气，“这也是你妈的心血。”　　“你难道就想要眼睁睁看着你妈妈的心血落入别人手中？”　　“装什么深情？”顾衍扯动唇角，眸中满是嘲讽，“装给谁看？我不吃你这一套。”　　“当初你不就是为了一个会议，死都不肯回来吗？”　　哪怕他在手机中怎么哭喊让他回来，都不肯吗？　　顾衍垂眸，周身围绕着落寞的情绪，他想要告诉自己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现实总是事与愿违，他越警告自己，脑海中画面越发清晰。　　一个长相温婉漂亮的女生躺在床上，她面色苍白，很是虚弱，胸腔微弱的起伏着，又好像没有。　　仪器发出滴滴滴的声音。　　还有周围医生急促焦急的抢救声。　　他们说什么，“我们已经尽力了，除非能在短时间将她身上的器官换掉……”　　再多的话顾衍已经听不清了，他只听清一句。　　“……至多三天，至少一天，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妈妈快要不行了……　　他快要失去妈妈了？　　当年顾衍六岁，身边空无一人，给顾父打得电话都石沉大海。　　当年，爷爷奶奶早已为顾父找好了联姻对象，能给他提供最大的帮助，没想到一向听话的顾父竟然会反抗他们，娶了一个几乎帮不上他们忙的女人，甚至还从他们手中夺走了权。　　那是权啊！　　他们拼死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临了，被一个女人夺走了，甚至还策反了那个一向听他们话的儿子。　　这让他们如何甘心。　　都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这句话显然在顾家人身上不适用。　　顾衍出生的时候他们甚至都没来，只是做面子功夫，让家里的管家看看。　　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哪有权利重要？　　所以，他们在知道女人突然病倒，检查出有遗传疾病，并且器官已经衰竭的时候几乎是狂喜。　　他们恨不得她去死。　　又怎么会来看她呢？　　顾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到了母亲身旁。　　他想握住母亲的手，可女人两只手上都吊着针，他不能碰，他只能看着。　　他神情麻木地一遍遍拨通备注为“爸爸”的手机号。　　无一例外，传来的都是熟悉的女音。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小……小衍…………”　　虚弱的女音细若游丝，风轻轻一吹便再也不见。神情紧绷着的顾衍一瞬间站起来，“妈妈。”　　女人偏头望着他，声音断断续续，“宝贝…别怪你爸爸……他有事……在…忙。”　　“不要打扰他。”　　她想要抬手抚摸儿子，身上却像是被千斤重的巨石压住，动弹不得。　　只能放弃。　　顾夫人喘息着，“儿子，不要害怕……人总会有这一天的，只不过，我的……这一天来的比较早。”　　顾衍哭着说：“我讨厌爸爸，我讨厌他。”　　“胡话。”女人勉强笑道：“他的事情比较重要。”　　“可是妈妈，有什么事情是比你还要重要的吗？什么事情……”再开口，顾衍声音难掩哽咽，“是连见你一面都不能的？”　　“你还小。”女人终于抬起手，刚碰到儿子的脸就要往下落，与此同时，顾衍快速伸手握住了那只放在自己脸上的手，“世界上很多东西，不是我想……就能成的。”　　“相比他回来见我……最后一面，我更……更希望你们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公司盘根错节，顾爷爷在顾家掌权几十年，又怎是他们几年就能清理干净的。　　如果顾父不去，不说她，她的儿子也会出事。　　顾父没有选择。　　她理解，她接受，顾父想回来，被她拦住了，这是她的选择。　　她不后悔。　　将死之人，总要给活着的人让路。　　总不能拖累他们吧？　　商人，应当以利益为重，若是失败，她的儿子怎么办？　　她如果此刻非要顾父回来，她才是真的要怨恨自己。　　人总要抛开冲动，做出理智的选择。　　儿子以后会明白的，他现在太小，听不懂，这不是他的错，怪她不能陪他长大。　　小小的顾衍并不能理解这句话。　　只能哭着说：“我不理解，我不能理解。”　　以前不能理解，现在不能理解，以后也不会理解，他想。　　不知过了多久，顾父的电话终于拨通了。　　小顾衍哭诉，“爸爸，你快回来，医生说妈妈快不行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又或许没有。　　他说：“我这边还有事，等会儿再聊。”　　因此，顾衍头一次对父亲生出濡慕以外的情绪，铺天盖地的恨。　　他恨他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回来看看妈妈？妈妈明明在最后一刻还在期待着他回来，还在朝外看，他为什么不回来？　　后来随着年龄的长大，他渐渐理解了，可他还是不能接受。　　这就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他的喉咙。　　和他每说一句话都带着血，都带着刺。　　父子之间的关系彻底疏远。　　就像一面裂开的镜子，哪怕再怎么补救，那条裂缝始终存在。　　已然成了既定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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