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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的光亮透了进来。 易初迈出洞口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外面是那片他们进来之前的梦境景观。 他站在那里,等着。 核心被毁了,这个梦境理应失去支撑,要么坍缩,要么消散,总归要有变化。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易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梦境没有消散。 连一丁点消散的迹象都没有。 易初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跟在溯渊身后往回走。 他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身后,依旧安安静静,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这个梦境完全无视了核心被毁的事实。 一路上,再也没有魇兽出现。 空旷的地面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梦境灰白色的地表上发出闷闷的响。 易初边走边用感知扫过四周,空空荡荡,什么活物都没有。 核心似乎就是这个梦境里魇兽的源头。毁掉了它,那些东西就不再生出来了。 可这个推论又被始终稳固存在的梦境本身彻底否定。 易初余光一直黏在周围,试图找出哪怕一丁点不协调的细节。 溯渊自然是不知道易初心里这一番惊涛骇浪的。 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铁棍被他收回了背上,两只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后脑勺上一撮翘起来的头发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眼前只有回去一路畅通无阻的惊喜,那些之前还铺天盖地涌过来的触手和魇兽仿佛只是一场噩梦,醒过来就没了影。 他时不时东张西望一下,看着两边那些奇形怪状的枯树,甚至还伸手掰了一根枯枝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掉。 毕竟以前的时候,溯渊从来没有办法停下脚步,去看看周围算不上风景的风景。 易初望着前方略显欢快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银线从他指间探出来一小截,在空气里绕了个圈,又被他收了回去。银线缠绕又消失,缠绕又消失,像是某种无法下定的决心在指尖反反复复地试探。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面前这个人。 “快走啦,一会儿又要下雨了。” 溯渊已经走了很远,身形在灰白色天幕下变成一个小小的轮廓。 他停下来回过头,朝着后面走得慢慢悠悠的易初用力挥挥手。 易初歪着头盯着面前格外活泼的溯渊。脚下的步子倒是加快了,但还是不紧不慢的,像是故意走得不快。 溯渊以为易初歪头是想问他怎么知道要下雨的,伸手往天上指了指,“你看,云越来越沉了。” 易初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些灰白色的云层不知何时变得厚重了些,确实像要压下来的样子。 他又看向溯渊。 溯渊还在朝他挥手,嘴里喊着“快点快点”。 易初手里的银线又一次被收回,再也没有再出现。 是的,他又被面前这个格外活泼的溯渊冲昏头脑了。 就是这么简单。 这人站在远处朝他挥手,阳光一样亮晃晃地晃过来,他脑子里的疑虑、判断、警觉,就统统被冲散得像退潮后的沙堡,连痕迹都留不下。 之前某次在某个梦境里,他好像听人说起过一种人,专门用来形容这种状态的。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易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找了好久。 叫什么…… 恋爱脑。 易初在心里耷拉着脑袋,嘀嘀咕咕地骂了自己一句。 脚下却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朝那个还在朝他挥手的溯渊走过去。 晚上溯渊带着易初换了个地势稍高的地方歇脚。 这片梦境没有昼夜更替,但天上云层的颜色会略略变深一些,权当是入夜了。 溯渊似乎因为今天易初展示出来的、接近碾压那些魇兽的能力而兴奋得不行,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这会儿坐下来更是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侧着脑袋看易初,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问了一堆问题。 易初答得上来的不多,有的是不知道怎么说,有的是他连自己都还没完全摸透,根本没法跟溯渊解释清楚。 所以每个问题他都是顺嘴编了个答案就说了出来。编得七零八落,漏洞百出,可溯渊听得很认真,还会“哦哦”地点着头。 “你这么厉害,”溯渊忽然换了个姿势,从抱着膝盖改成盘腿坐着,上半身往易初的方向倾了倾,“你之前说我们以后会认识,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易初当时正盯着地面上的一颗小石子发呆,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脑袋有点短路。 “怎么认识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慢了半拍,还没从发呆的状态里彻底拔出来。 “对呀对呀,我们怎么遇见的?”溯渊点着头,一脸期待地凑过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团仰着脸看他。 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头,亮闪闪的。 “嗯”易初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他其实在回忆,脑子里画面浮现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那个推开门问路的溯渊一下出现在脑海里,连带着他明亮的嗓音。 易初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 “你当时闯入了我的住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怀念,“我们就打了一架。” “打了一架?”溯渊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大眼睛眨巴了两下,伸出手指先指了指易初,又反过来指了指自己,“我和你吗?我吗?” 易初点点头。 对着面前这个满脸惊讶的溯渊,他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错觉,仿佛他正在跟年轻的时候的溯渊说话。 “对啊,”他说,“那时候你可凶了。我就想问你个名字,你都不告诉我。拿着匕首就抵住我的喉咙,甚至还砍了我的手臂,虽然没对我造成什么伤害就是了。” 易初这人可聪明了,自动抹去了是自己先掐住溯渊的这个事实。反正,话语权在他,他说什么是什么。 溯渊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我我那时候可以打过你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震惊,像是不太敢相信自己以后居然有那么大的能耐,又像是有点自豪,觉得未来的自己还挺厉害。 “和我五五开吧。”易初轻声说,“反正确实挺厉害的。” 溯渊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眼神有些放空,仿佛正在努力想象那个画面。 “那”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当时没打过你呢?” 易初看了他一眼。 火光跳动着,把溯渊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橙色。他抱着膝盖蹲在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等着一个答案。 “那你就死了。”易初存了逗他的心思,特意把这话说得很严重,“如果那样的话,我们的关系可能在你闯进来的时候就结束了。不会再有后来的事情了,也不会坐在这里说这些。” 他侧过头去看溯渊的表情,溯渊没有露出害怕或者受伤的神色。他愣了好半天神,脑袋微微歪着,目光落在易初身上,在很认真地消化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眼来,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说:“所以,我要在遇见你之前,变得很强很强才行?” 易初被他的结论堵了一下。 他想说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他选择了最简单的一个回应。 “可以这么说吧。” 说完,易初看着溯渊眼睛里忽然亮起来的光,觉得也许这个说法也没什么不好,吓唬吓唬他而已。 而且如果硬要说的话,其实也确实是这个理。在那些梦境里,不够强的人确实是会被碾碎的,哪怕溯渊没遇见他,也会遇见别的什么。 不够强,会死的很惨很惨。 溯渊“唔”了一声,没有追问了。 他打了个哈欠,下巴从膝盖上滑下去,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他没有继续问其他问题,就这么歪着脑袋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易初注意到他的眼睫毛一下一下地往下坠,又一下一下地撑开,在跟自己的困意作最后一点无谓的斗争。 过了没多久,这些斗争就全败下阵来了。溯渊整个人彻底歪向一边,脸枕在膝盖侧面,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 易初坐在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 火堆里的枯枝噼啪响了一声,迸出几点火星。火光映在溯渊的侧脸上,把原本有些发白的肤色镀成暖融融的红,他的睫毛在眼窝下面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上有一点被火光烤出来的细汗。 他睡着的时候表情很安静,不像醒着时那样活蹦乱跳。 易初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银线安安稳稳地藏在指间,一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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