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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沈师傅回来了。看到陆一禾,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陆一禾手里的竹耙上停了一秒,又看了眼老伯。 “小伙子,又来啦。”沈师傅乐呵呵地跟陆一禾打了声招呼。 “昨天回去以后用辣酱改良了一道菜,特别好吃。我想再来找找灵感。” “你是做什么的?”沈师傅好奇道。 “我平时喜欢做做菜、研究研究菜谱。”陆一禾答得自然,“顺便拍点视频记录一下。”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一声闷响。 老伯把搪瓷缸往石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硬:“你也是想来拍片子的?” 陆一禾看向他。 “拍片子的事,免谈。”老伯站起来,“你们这些人,我不信任。” 沈师傅在旁边叹气:“爸,你这是……” “慢走,不送。”老伯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了后院。门帘落下来,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陆一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没有说话。 沈师傅拍了拍陆一禾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别放在心上,年轻人。他年纪大了,脾气倔。” “我不会在意的。”陆一禾笑了笑,语气,“沈老先生今天还教我怎么翻酱了,又学到不少。” 离开酱园后,陆一禾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了一会。 一个脾气古怪又冷硬的老头,一个和气又热情的。父子俩的反应,耐人寻味。 沈老先生的拒绝并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所有“来拍片子的人”。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原因。突破口还是在沈老先生身上。 手机震了一下。 【z:在酱园?】 【一禾:被沈老先生赶出来了。正坐在河边伤心。】 【z:伤心的人还有胃口吃同春楼的松鼠鳜鱼吗?】 陆一禾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一禾:伤心的程度不严重,一条鱼差不多就能好。】 慢悠悠地打完字,陆一禾站起身,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河岸往回走。 不欢而散 回到民宿,靳则正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等他。 桌子上放着几个打包盒,同春楼的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还有一道莼菜银鱼羹。 “靳先生,”陆一禾走到石桌旁坐下,鼻子动了动,“好香。” 靳则扬了扬下巴:“快吃吧,要凉了。” 陆一禾打开包装,一边拆筷子一边对靳则说:“今天去酱园遇到了沈老先生,刚开始聊得挺好。他一听到我是拍视频的,就生气了。” 靳则靠在椅背上,看着陆一禾。 “你怎么不动筷子?”陆一禾奇怪道。 “我一会就得走了,中午还有饭局。” “哦——靳先生专门为我兼职外卖小哥。”陆一禾眨了眨眼,“好感动。” 靳则没接他的话茬,转移了话题:“没有用扫帚把你轰出去,沈老先生对你已经算温柔了。” 陆一禾顿了顿,放下筷子:“沈老先生的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 靳则沉默了片刻。 “十年前,有一拨人找到沈老先生,说要帮酱园拍一部纪录片。”他的语速不快,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沈老先生很高兴,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能让更多人知道酱园。” 陆一禾安静地听着。 “那拨人在园子里拍了一个星期,沈老先生和他的老伴忙前忙后地招待。走的时候,那些人说等片子剪好了就会在电视台播,让沈老先生等着。” 靳则停了一下。 “后来呢。”陆一禾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后来,自称导演的人打电话给沈老先生,说节目制作遇到了一点问题。让沈老先生以投资的形式提供一些资金。为了让酱园的故事顺利播出,沈老先生给了。” “再后来就没后来了。”靳则说,“他们每天晚上守在电视前等播出。但始终没有等到。” “据说,沈老先生的老伴去世前,还在念叨这件事。” 陆一禾轻轻叹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谁来说拍片子的事,被会被沈老先生狠狠地赶出去。” “你怎么知道沈老先生会用扫帚轰人这种细节?” 靳则不紧不慢地说:“因为有幸目睹过一次。” “哦?” “前年有个综艺节目来找,这次是正经的节目组。还没进门,沈老先生就抄起扫帚把人轰出去了。” 陆一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那我还挺有面子的,沈老先生还倒茶给我喝呢。” “这种一片真心被辜负的感觉……”他收起笑容,低下头,“真难受啊。” 他仿佛看到两位老人每晚守在电视机前的背影,等啊等啊,一直到屏幕上出现雪花,都没有等到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所以现在你知道了。”靳则看着他,“还打算拍吗?” “拍。”陆一禾很笃定,“但我会换一种方式。不是去‘取’一个故事,还是‘还’一个承诺。” 靳则看着他,目光深沉。 “打算怎么做?”他问。 陆一禾想了想:“我觉得沈老先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想慢慢和他接触看看,说不定就打动他了呢。” “要多久?” 陆一禾愣了一下:“什么?” “打动他,要多久。”靳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年?” 陆一禾微微皱眉:“这不是时间的问题。” “你需要更有效率的方法。”靳则说,“靠情感去打动,是一种理想主义。” “为什么不从商业的角度入手?”靳则的语气平静,像在做一场投资分析。“拍完视频,参赛,酱园能打开知名度,提高销量。后续可以和他们推进更多合作,把他们的品牌做大,把你的ip提高影响力,双赢。” 靳则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里有一丝笃定的精明。 陆一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做生意可能讲效率、讲利益、讲投入产出比。”他开口,“但我认为,这不是一场生意。而且,我觉得我有把握。” 靳则的手指停了一下。 陆一禾夹起一块松鼠鳜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看着靳则的眼睛。 “靳先生不愧是学金融的,很功利啊。” “也许,”靳则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我的‘功利’,能让你的‘理想主义’落地。” “我会坚持我的‘理想主义’。” 靳则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些从容。 “行,希望你在苏城顺利。”他看了眼手表,站起来,看着陆一禾,“回去见。” “好,谢谢。”陆一禾也站起来,语气比刚才淡了一些,“感谢今天靳先生的外卖服务。” 每次“靳先生”这三个字从陆一禾嘴里说出来,都带着一种亲昵感,让靳则感觉被猫伸爪子轻轻挠了一下。而这一次,那份亲昵里多了一些克制的疏离。 靳则没说什么,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刚发动汽车,车窗被轻轻敲了两下。 靳则按下窗户,看着站在车外的陆一禾。 “这瓶辣酱给你。”陆一禾从车窗把辣酱递过来,“我们一起炒的那瓶。拜拜,开车小心。” 他接过辣酱,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想说什么。 陆一禾已经退开一步,冲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大g驶出小院,靳则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身影站在桂花树下,越来越小,最后被院墙挡住,看不见了。 靳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之后的一个星期,陆一禾每天都去酱园报道。 他不空着手,有时候带着自己做的小点心,有时候带点自己研究的新菜,给沈师傅和沈老先生分享。 “沈师傅您尝尝。”陆一禾打开保温盒,“用您的辣酱改良的一道菜。” 保温盒里装着一小份辣炒鱿鱼五花肉,一打开盖子香味就飘了出来。 “呦,闻着就好吃啊。”沈师傅还是乐呵呵的,夹了一块鱿鱼放进嘴里,“真是不错。” “沈伯伯,您也尝尝。”陆一禾把盒子递到沈老先生面前。 看着陆一禾笑眯眯的脸,他‘哼’了一声。接过筷子夹了一片五花肉。嚼了几下,沈老先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又夹了一片。 “这个酱,”他嚼着说,“是去年做的那批。” 陆一禾眼睛一亮:“您吃得出来?” “吃了几十年了,能吃不出来?”他又夹了一块,“你火候掌握得不错,五花肉煸得够透。” “沈伯伯,您也懂做菜?” “懂什么懂,”老伯摆了摆手,“就是吃多了,嘴刁。” 吃完最后一块鱿鱼,沈老先生放下筷子,看着陆一禾。也许是第一次就留下了不坏的印象,这个年轻人再次笑眯眯地出现在酱园,还像没事人一样打招呼、帮干活,沈老先生默许了。一周的时间,他一直在观察陆一禾。每天清早来酱园,翻酱的动作越来越娴熟,他还帮沈师傅腌酱瓜、炒辣酱,中午甚至还会露两手,给他们做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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