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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拔了手上的针头,独自离开医院。 天空晴朗,寒风催人,他没有任何地方想去,没有任何人想见。 一周后,在饭桌上,裴冬让裴骜继续跟进校企合作的事,说校方选了两家企业,另一家是京市的城通集团,只一家难免独大,两家就会互相制衡,这样既能保证校方的独立性和自主性,也能防止行贿和舞弊。 裴骜全程不语,吃饱肚子放下碗筷,才抬头看向裴冬。 “二十四岁,生活作风有问题也就算了,总得做出点成绩来吧,”裴冬好言相劝,眉头深深一个‘川’字,不解道,“你没有欲望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会让你更自信也更自由。” 此时,裴骜伸手拿起汤碗。 “你对现状完全满意吗,没有任何求之不得的东西?” 拿着汤碗的手在唇边一顿,裴骜心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脑海中是他雪中伫立的场景。 “什么都能得到吗?”裴骜放下碗,漫不经心地问。 裴冬当是故意气他,没好气地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裴骜笑笑,起身:“那我得试试。” 陈年立马跟上,他从头到尾没动过筷子,尽管裴骜一直给他夹菜,碗碟冒尖。他知道自己是这父子二人斗争的工具,不让他来,秋辞便不回来。 陈年会在裴骜与裴冬对抗时产生一切都是为了他的错觉,又会在二人独处时清醒,他只是裴骜的员工,照顾他的起居,也负责他的情绪。 他就这样偶尔入梦,总是痛苦。 真苦 原计划是一校一企,所以一个导师六个组员,如今一校两企,学校便再抽调一组,由博导带队,组员四人。 念及秋辞的家乡在青市,导师便打算将他换到另一组,其本质原因是导师认为他跟着博导能更快进步,秋辞完全可以跨代学习,他悟性极高,记忆力也惊人。 入住富恒公寓的时候,秋辞被拦在门外,说是行政处有明文规定不许携带宠物,秋辞只好暂先住在酒店,租好房子再搬。 第二天,裴骜看着只有四个人的花名册沉吟,前期沟通的时候还是五个人,另一个去哪儿了。 “你确定是四个人吗?”裴骜将文件夹轻轻一扔,摔在后勤主任面前却声响不小。 “是,”他不禁惶恐,想了想又道,“还有,还有一个,他带着一条狗,所以” 裴骜起身,压迫感更甚,他立马低头:“集团有规定” “什么规定,谁的规定。”裴骜打断他,不恼不怒。 明显是不满意了,后勤主任不再回话,还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是顶嘴,是不维护领导权威,他将脸埋得更低,静待指示。 过了会儿,他听到笔尖沙沙划过纸张。 “去,明天早上把人安置过去,”裴骜一顿,压着眉看他,“你会办事儿吧。” 后勤主任立刻道:“裴总放心。” 裴骜下巴微抬,他赶紧拿了文件夹和‘圣旨’走人。 就这样,秋辞有了安身之所,他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只狗,这房子却太大。 后勤主任看着眼前的大平层,二百七十度的落地窗,真皮沙发,巴西花梨制成的同色系茶几和餐桌,纱帘像真丝,窗帘像绸缎 先是震惊,之后便开始头脑风暴,再会办事儿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也很难解释。 “这就是富恒的人文关怀,你一整天都在上班,不能让狗在小屋子里憋着吧,得有能撒欢的地方,”他伸手一摊,四顾,看到了右后方的狗窝,一愣,又道,“瞅瞅,狗窝。” 眼看这小孩不惊也不喜,淡泊宁静的样子,他凿补道:“这不是给你一个人住的,只是目前只住着你,或许你的狗以后还会有小伙伴呢,可能是只猫,哈哈。” 秋辞解了老狼的绳儿,它立即窜了出去,各处乱跑。 “谢谢。” “别客气,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给综合办,或者运维部打电话,”主任边说边往外走,到了门口回头笑说,“留步,留步。” 秋辞并不好奇这屋里有什么,他的箱子还在沙发旁立着,老狼跑了过来,跃起前爪,在他身上扒拉。 “开心?”秋辞摸摸它的脑袋,在沙发上坐下,老狼将脑袋搁在他腿上。 裴骜在对面那栋楼与之齐平的房子里看着,一人一狗,还有旁边孤零零一只箱子,他没来由的低落,反应过来时,已经完全被这种情绪吞没。 怎么到哪儿都像过客,仿佛他随时能走,也随时会走。 晚上是奠基仪式,富恒的转型本就受同行瞩目,何况是这样前沿的领域,又是校企合作,成功了便是领头人,失败了便是前车之鉴。 仪式在津湾名汇举行,业内同行,业外好友,官方媒体、民间媒体和一些懂行的自媒体早就架起了长枪短炮在现场候着。 上学时总是校服,现在又总是西装,他真是寡淡的跟凉了的白开水一样,毫无趣味。 好在这张脸,常看常新,也就无所谓穿戴。 裴骜在突然响起的掌声中回神,还未上台,先扬起笑。 他既不官方也不刻板,手里连张草稿都没有,却能从国家政策、行业趋势与富恒的转型愿景娓娓道来,不说数据,也没有口号,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容的扫过台下,直说自己完全不懂飞行器制造,更不知道飞行动力还要控制算法,他总以为是加油,航空煤油,他的幽默同时迎来掌声和笑声。 他笑着接受台下的一切反馈,直到平息,话锋一转说起自己曾在实验室看到纳米材料改变水质,看到电动推进,他虽然不懂,但是他相信科技,相信未来属于科技。 秋辞坐在台下看着,又听他激情昂扬的呼吁行业内外,不要观望,不要畏难,观望是一种短视,而畏难则做不成任何事,要站在船头,要迎着浪尖,唯如此才能捞到最肥的鱼。 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裴冬骄傲的看着他的儿子,天之骄子。 裴骜笑着环视四方,最后落在秋辞身上。 秋辞放在膝上的手轻轻一蜷,脸上淡然,真耀眼,谁能不为他喝彩。 裴骜意满,对着全场颔首,再抬头,自信自傲,英俊舒朗。掌声、欢呼声、相机快门声交织在一起,这一次纯粹是为了他的皮囊而贺,仪式刚开始气氛便推到了高潮。 酒会进行时,不断有人跟裴骜碰杯,有人邀他投资,有人想投资他,他应对自如,说的好听,一味画饼。 裴骜渐渐烦了,脸上的笑开始失真,举目四望,不见秋辞。 楼道里没他,吸烟区没他,卫生间也没有。 裴骜心里莫名一空,应酬的兴致淡了大半,为寻清净,便朝着会场外僻静的露台走去,北方的冬天总是冷的,有风时刺骨,无风也冻人。 河上的游船站满了人,岸上却少有人经过,路灯寂寥,高楼林立不过是钢筋水泥。 裴骜转身靠在栏杆,这一转便看到左下方的连廊里凭栏而立的俩人,秋辞与那人相比,嫩过了头。他不自觉的蹙眉,丹凤眼冷凌,那是带队的博导佟智,金丝边眼镜,每根儿头发都在正确的位置,为人谦逊,做事严谨,一个真正的精英,完全的熟男。 他正朝着秋辞笑,那是什么眼神,关切还是激赏。 谁站在秋辞身边都像陪衬,可是这个男人不同,他们势均力敌,各有各的魅力。 裴骜突然想到秋辞喜欢过顾行迟,又想他是不是有恋父情结,那这人不是恰好?除了精神上的包容和关怀,还有渊博的知识,而秋辞,最爱的就是知识。 看图说话,裴骜就这样撺了一个剧本出来。 眼不见心不烦,当他走到会场门口时,恰巧那对师生也从另一头走来。 佟智,听听这名字。 裴骜眯了眯眼,眼尾收紧,直到他们走近才松开。 “佟教授。”裴骜笑着,像冬天的太阳,有光亮却没温度,他扫了一眼秋辞,问道,“这是?您的学生?” 佟智看一眼秋辞,说:“是。” “想必是得意门生。” “哈哈,”佟智爽朗的笑,搂了楼秋辞的肩膀,又自然松开,“小秋,听见没有,你可得给我这个机会。” 秋笑了笑,没有说话。 裴骜开路,垂下眼皮,谦恭而绅士的抬手:“请。” 秋辞却径直走了,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黑暗兜头而下,将他埋在其中。 这房子太旷,纱帘应夜色早已自动闭合,他在门口站着,直到能适应这黑暗,能看到各个物体的轮廓,才垂头在沙发上坐下,继而躺下。 手背突然有温热的舌头舔过,秋辞伸手,缓慢地抚摸着老狼厚实的皮毛,从头顶一直滑到尾巴根,老狼拱了拱他的胸口,发出一声呜咽。 于是,一人一狗出了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裴骜正在路上疾驰。 他看着秋辞进门,看着他在门口一动不动久久站着,看着他坐下,躺下,房间空旷、孤寂、冰冷,一丝光都没有,像秋辞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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