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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叙丞帮他拉开被子,他脱掉外套躺进去,前者过来弯下腰,跟他贴了贴额头:“睡吧,小想。” 他走后,偌大的房间顿时空旷突兀。郁想不习惯这床,本来是有点困意,怎么也睡不着。 他面朝窗户的方向躺着,光线像是傍晚五六点钟。 辗转良久,他还是坐起来,披着大衣走到阳台上。 室外的阴冷立刻覆盖了房间里的温暖,空气因此又冷冽又清新,郁想深深呼吸。 从这里看出去,整座花园都在慢慢变白,池塘的水面被敲出细密的波纹,远处的秘密基地,在风雪里只剩依稀可辨的轮廓。 还是太冷了,郁想很快站不住,刚要进去,门廊下走出个人来,他一眼认出那是容逸。 这人也不知在搞什么行为艺术,这种天气里,居然不打伞不避让,在白雪掩埋的小径上来回踱步,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事情。 他沉静的身影令眼下的氛围更加肃杀,郁想好奇地望着那人一圈圈走着,犹如困在迷宫的囚徒。 大概是有所感觉,容逸停下来,转过头朝楼上看,他马上笑了:“不是说你在睡觉吗?”一边说,他一边走近楼下。 现在,两人称得上熟悉了,郁想说:“我有点择床,出来透透气,你呢?” “里面人太多了,话也多,说得我口干舌燥的,当了逃兵。” 郁想哈哈一笑,拂开栏杆上的雪,手搭上去:“你妈妈人很好啊。” 容逸说:“那是因为她喜欢你。” 郁想破例对他的夸奖照单全收:“人之常情。” 他自认只是小小的幽默,却引得容逸露出大大的笑容:“很邪门,今天所有人都想给我介绍对象。” “还不是你妈妈说你快三十啦。” “哈,我可跟你们同年。” 郁想笑道:“你这条件,谁配得上你?他们也是瞎操心了。” 容逸却没有如设想中那般回怼,他转移话题:“你也是够厉害的,多冷啊,就站在那儿吹风。” “比不上你雪天漫步。”郁想半趴在栏杆上,脸上有种他很少展现出的随意,白气随着他的话语萦绕着。 “所以你刚刚在想什么?”郁想又问。 容逸的目光从风雪中穿过来,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又踢了脚雪,说:“在想,中午会吃什么,饿得要命。” 郁想忍不住笑出声。 楼下安静了几秒,风吹过树梢,卷着细雪。容逸忽然抬起头来,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郁想,你快乐吗?” 郁想的笑容停在唇角:“……什么?” 容逸还是那个站姿,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的头肩上,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容逸追问:“那你幸福吗?” 郁想还是没能立刻回答上来。 他很清楚自己应该是幸福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可是今天的种种细节,如同蚌肉里的砂砾,硌得皮肉生疼,让他无法毫无障碍地给出答案。 容逸没有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身后的玻璃门响了响,郁想吓得回过神,扭头去看,沈叙丞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杯热气腾腾的饮品,正看着他。 枪林弹雨 沈叙丞看起来一如平常,郁想判断不出自己跟容逸的对话他听到了多少,只是他的沉默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一时恍惚,郁想好像又见到了大学时期的沈叙丞。 他以为他早就走过了对沈叙丞一无所知的阶段,可此刻隔着玻璃门看过来的目光,一下子又把他们的距离拉开好远。 要说点什么才对?刚刚的那些话,有哪句是不妥当的吗?应该是有的,否则沈叙丞看上去不会这么陌生。 “我先进去了。”楼下传来声音,郁想回过身,只见容逸朝室内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他发话。 郁想忙回答:“噢,那你……” 门被人大力拉开,把他的话打断了。热气从室内涌出,沈叙丞走出来,将手里的杯子递给郁想,他居高临下地,跟容逸打了照面。 容逸明显也没料到会突然看到沈叙丞,两个人对峙般沉默,谁都不说话,配合上这时的天色,诡异得要命。 郁想紧张地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不明白这两人怎么都跟吃了枪药似的,又像是被定身法定在了这里。 在沈叙丞的阴沉下,容逸先笑了笑,无所谓地踩着雪往里走了。 “……叙丞,”郁想心里没底地开口,“你上来多久了?” “嗯。”居然答非所问。 也许,应该再追问,问他觉得他刚刚听到了哪些话,核对彼此是不是因此产生了误会,可是郁想真不愿让他们之间的感情如此纠结。 他想,就这么点默契,他跟沈叙丞应该还是有的。 他从来没有否定过自己的幸福快乐,他只是对旁观者突如其来的提问产生了犹豫,也许他不需要对自己所有的情绪都一一做出解释,这才是正常的亲密关系。 不过沈叙丞似乎并不这么想,他堪称忧郁地注视郁想:“小想,我没有让你幸福吗?” 看来还是听到了。 手里的热饮正慢慢变凉,郁想能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对眼前人来说重要极了,以至于对方几乎屏住呼吸,就等着自己宣判。 “我当然幸福啊,”郁想忙解释,“怎么会是你没有让我幸福呢,我就是刚刚一下子懵住了。” 他说得快而笃定,但配合他没有底气的表情,反而透出心虚的慌张。 “可是小想……” “唉,这种大词本来就挺空泛吧,我感觉讨论这些完全没意义。”本身就是内心的感受更加重要,而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结论。 “……”沈叙丞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脸上。 郁想被看得不自在,故作轻松地说:“是不是要开饭啦,我还真有点饿了。” 这下,沈叙丞什么也没说,走回了房间。 楼下比之前热闹更甚,午餐换了圆桌,一屋子摆满,沈叙丞带郁想在主桌坐下,容逸跟容母与他们一桌,倒没见到沈父的身影。 郁想看看四周,惊喜地打招呼:“许总,您也来了。” 许鹤恩正在逗孙子,闻声看过来,对郁想点点头。沈叙丞又淡淡地帮郁想介绍了其他人。 寒暄告一段落,许鹤恩把小孩交给保姆,跟郁想另一侧的人换了位置,坐定后,他说:“小郁,我前头还在找你。” “找我?”郁想迟疑得很,“是酒店有什么事吗?” “是又不是,”许鹤恩道,“我们有个新酒店,你应该也听过,计划明年年底就开业,水疗中心还是想外包出去,我对酒店集团推荐了你,但这次的面积比你现在那个大三倍还多,酒店规格也高,租金可能会贵不少。你愿不愿意去做?” 郁想没反应过来,他左右看看,一桌子的人都望着他,把他笼罩在聚光灯下,无法躲开。 继续扩张事业这种事,他都只是偶尔才敢想一想,哪知机会居然来得这么突然。 他紧张地咽了咽:“我……” 沈母的声音先一步到了:“老许,据我所知,郁想光做这个店,就已经很吃力了,何况酒店的名声那么响,他要是做不好,不就是砸你的招牌吗。”她体贴地笑笑,“我看,还是让更合适的人去吧。” 她一开口,原本大约还想趁机恭维两句的人都哑了火,沉默在桌上缓缓摊开。许鹤恩眉头微皱,没有接话。 没想到沈叙丞的母亲对自己的看法居然负面到了这种地步,不仅看不上自己的背景,也看不上自己的能力。 郁想猝不及防,被她数落得心跳加速,紧紧抓着腿上的餐巾。 搁在往常,沈叙丞应该握住了他的手,但此时对方毫无反应。 容逸的母亲忽地一笑:“老许想请小想去做,肯定是因为他做得好嘛,怎么就很吃力啦?” 沈母语气复杂:“我们家里的事情,你不清楚。” 容母不赞同地撇了撇嘴:“不一定,容逸回来跟我说了好多了,小想现在那个店就是做的不错的。” 沈母说:“你不也是耳听为虚?” 容母回道:“可能吧,不过老许做了这么多年酒店,这点眼光总是有的吧?” 许鹤恩此时才呵呵笑了声:“我只是觉得小郁这几年尽心尽力,想给年轻人机会。” 容逸也帮腔:“干妈,要不您哪天自己去试试,真的非常好。如果不是有信心,叙丞也不会在里面投资那么多。” “那是叙丞心软。他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是见不得别人难做。郁想那时刚毕业,什么都不会,叙丞才帮他牵线搭桥,出了钱。”沈母看了看满脸局促的郁想。 郁想听他们视自己的感受如无物,在餐桌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公开讨论,实在是手足无措。他求助地望向沈叙丞,但后者似乎正沉浸在别的情绪中,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杯盏出神,根本顾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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