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品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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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头砸在门边堆放的杂物上，摞起来的四方书本并不适合做枕头，但是聊胜于无。　　他侧过头，借着将出未出的晨光，看清上面的书名，都是他大学这几年的课本。他将它们打包起来，打算卖钱——可惜收废品的还没来，裴家的人先一步敲响了他的门。　　书本被保存得很好，里面夹了张申请书，露出的一角上是两个纤秀工整的字：裴容。　　他的休学申请。　　他本来可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一个温柔的爱人。裴容想，如果他再迟钝平庸一些就好了。就能浑浑噩噩，无知无觉地过一辈子。　　大二那年，他凭出色的绩点拿到了海外交换生的名额。两年期满后，还有可能留在国外攻读硕士，全额奖学金足以覆盖全部学费——裴容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父母，期待从他们口中听到与自己一样的雀跃。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长久的沉默。　　某种难以名状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一般从心底悄然攀附而上，越缠越紧。　　他兢兢业业、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的父母连夜赶来，告诉了他一个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说出的时候，他们甚至是跪着的。　　裴容的亲生母亲是裴家家主的私奴，身份低贱，连带她的孩子也不被主家承认，反倒是即将进门的主母于心不忍，安排人将那个带着婴儿的女奴送走，留了人照顾。　　他的母亲不久后便郁郁而终，服侍她的两个仆人对那个幼小的孩子心生怜悯，在央求了主母后，留下来假借夫妻之名照顾他，一晃便是二十年。　　他是裴家的血脉，按裴家的规矩，庶子要以嫡子为尊，生下来就注定如此。他的父母是他的仆人，而他又是那个未曾谋面的嫡子的奴仆，像屋顶的青瓦，一层一层地压下去。　　他们选择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是想要裴容放弃出国，安心地留在国内，随时等待主家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差遣。　　他们向裴容道歉，说本来早就该告诉他的，可是出于私心，一直瞒着。　　裴容只觉得天方夜谭，荒谬地让他难以接受。　　他不愿受父母的礼——哪怕他们并无血缘关系，他跪在他们面前，而那对假夫妻惶恐至极，几乎要伏在地面上。　　“为什么呢？我根本没有见过什么裴家的人，就要做好为他们牺牲所有的准备？”　　那个照顾了他二十年的女人说，“你是裴家的孩子，你的命是裴家给的。”　　“其实没有影响的，”他的养父则试图安抚他，“留在国内，可以继续做你想要做的事，在主家传见以前，我们还可以是一家人……”　　裴容摇着头，割裂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扯碎了。　　一家人？他没法在得知这样的事实后，忘记养父母跪在自己身前的这一幕，转头继续做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裴容无法否认他们爱着自己，也同样是他们，温柔地敲开他的门，用旅游散心的借口将他带到裴家，引见他去拜见他的亲生父亲、主母、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的亲人们，也是他的主人们。　　一切似乎都源于他那个想要出国交换学习的念头，瞬息之间，他熟悉的和热爱的都崩塌坍缩，最后变成一座巨大的戏台。所有人都披上浓墨重彩的假面，只有他一个人活在幕布之后，一次次试图掀开他们的戏服，唤醒他们回到现实。　　最终却绝望地发现，他苦苦追寻的现实，正是他们扮演的角色。　　裴容想，他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活着呢？　　他靠着门板，望着地板上细碎挪移的光影，每次浑浑沌沌地醒来，窗外都是不同的天色，美好得让他模糊了梦与现实的界限。　　直到剧烈的敲门声，将软泥般的昏沉梦境硬生生撕出一道口子。　　“裴容！”　　隔着一道单薄的门，他恍惚着抬起头，声音好像距离他十分遥远，又似乎只是从上方传来。　　他们离得那样近，每一次叩门都仿佛撞在他的胸口。　　他听见百里漆笃定地说，“我找到你了。”　　【番外】百里漆和裴容的故事·完　　真烦。　　他厌倦地想，手指微微动了动。长久没有活动的肢体麻木的像块石头，移动时关节如同生锈滞塞的零件，要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才能撑着门板勉强站起来。　　夕阳将地板镀上一层美好的霞光，连漂浮的灰尘都顺眼了。　　门外的人等得不耐烦，将门踹出一声巨响，裴容身边的柜子都在震颤。　　“说话！我知道你在里面，装什么死？”　　裴容不为所动，他垂着头，自顾自艰难地清了清嗓子，试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然后呢？”他说。　　干涩尖锐，刺耳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大概确实嘶哑难听得很，连百里漆都怔了下，才凶狠地反问回去：“你说什么？什么然后，你撞坏脑子了？”　　裴容不打算回应，他撑着柜子，忍过眼前发黑的眩晕感，伸手拉开一层的抽屉。抽屉长久没人动，滑轨生了锈，裴容毫无耐心，一把将抽屉扯下，里面塞着的东西滚落一地。　　是些胶带、螺丝钉之类的工具，连贼都懒得偷的不值钱的玩意儿。　　裴容从地上捡起一把拿来拆快递的美工刀。　　他把刀握在手里时，百里漆阴恻恻的声音穿透铁门，“你自己出来，我下手的时候就轻点。”　　他声音里透着势在必得的笃定，和些微掩饰不住的迫切，裴容知道这扇薄薄的铁门对他而言算不上阻碍。　　那个男人在故作姿态，等着他把自己送出去，自投罗网。　　裴容看着手里的美工刀。　　如果是想要杀死百里家的少主，这把刀确实太简陋了。　　世家的继承人被教授的知识中包括格斗体术，这个信息裴容在来到他身边不久后就切身体会到了。　　百里漆没什么耐性，也不喜欢讲道理，裴容如果哪里招他不悦，他会选择让他用身体记住，做错事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把刀片翻了个面，刃口抵在脖颈侧面。金属很凉，贴上皮肤的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出去继续做你的性奴吗？”裴容平静地问。　　门外静了两秒。　　“你没有选择，”百里漆的声音冷下来，每个字都森寒地钻进他的骨髓，渗透每一根还活着的神经，“因为你是我的。”　　“哦，”裴容倦怠地自语，“没意思。”　　男人似乎没听清，亦或是没想到他的回答是这样的，吵吵嚷嚷地追问，“你刚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裴容闭上眼，他没再回答，摸索着走到满是尘土的旧沙发上，缓缓坐下。　　你的命是裴家给的。　　你别无选择。　　“在我倒数完之前，自己开门出来，”男人转而威胁，“否则……你以后都不用走了。”　　厚重的海绵温柔地承接住了他，他安心地陷在腐朽气息的怀抱里，随后痛感从颈侧蔓延开——他浑身都不舒服，但是新的痛苦叠加上去时，依旧如此清晰。　　温热的液体沿着纤细的脖颈往下淌。　　“五——”　　闭上眼睛的时候，视觉暂时停用，其他的感官就会放大，百里漆的声音穿透一切，精准地送到他的耳边。　　从五开始，裴容暗想，他的耐性好像长进了些，以前都是从三开始数的。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扬起唇角，轻轻一哂——临死还在想这些，可见他命里都习惯被这个人作践了。　　“四——”　　百里漆心头一悸，一股没由来的恐惧忽然攥紧他的心脏。　　裴容一直没动静，虽然他平时也总是沉默，但是……　　“一！”　　他跳过了三二，话音未落便抬脚踹了上去，铁门撞上墙壁，巨响震得整间屋子都抖了一下。对流的空气从门口灌进来，风势骤然变大，窗帘在橘红的残霞里疯狂翻卷着，哗啦啦地响，像垂死挣扎的鸟。　　他大步闯进，随后看见裴容的背影。　　清瘦的青年靠着沙发，背对着留给他一个温柔的美丽轮廓，听见他进来也没有任何反应，头微微侧着，好像在看窗外将尽的落日。　　百里漆脚步顿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裴容。”　　他仍旧望着窗口，风拂过他的发丝，吹起又落下。　　“裴容！！”　　百里漆长腿迈过沙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满目都是血色。　　裴容清秀的脸颊雪白，脖颈横着切开了一道口子，以下全是湿热的血。　　他心脏停滞，万籁寂静，手指颤抖着伸过去，放在裴容的鼻下。　　微弱的呼吸扑在指尖，那一刻百里漆整个人忽然活过来，撕下衣襟去堵裴容脖颈间的伤口。沾着血的手指打滑，好几次才准确按下通话键——　　“少主——”　　他罕见地惶然打断，“叫医生！快啊！”　　裴容从来没有这么听话过，乖顺地缩在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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