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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视了他太久太久，已经分辨不出自己对他的感情到底算什么，太多的情绪交织混杂在一起，他的畏惧、怜悯、眷恋，他的疼痛和愉悦……所有的一切铺开来，最后都是同一个人的脸。　　崔聿同样看尽了他的软弱和痛苦，亲吻过他的眼泪。　　胸口处传来与唇舌截然不同的触感，周存远的手指拂过他的旧伤痕，一寸寸摩挲过那只支离破碎的青鸟烙印。　　他的身体因承受了太多来自另一个人的隐秘欲念而伤痕累累，却仍然愿意拖着疲惫至极的身躯，去接纳那份扭曲的爱意。　　月光浅淡地落在怀中人的肩头，周存远才意识到，雨水已经停歇了。　　厚重的云层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风推走，露出一角温润的月亮，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枚被体温暖热的戒指。　　崔聿怔了下，他本以为那枚戒指，已经随着b市身份的封存，留在了那座小院中。　　周存远握住崔聿的手，从指尖一点点将戒圈推进去。　　他们刚刚温存过，身上还带着对方的余温，他的额发散落着，月光照进他看过来的明亮眼眸中，崔聿无话可言，胸口却一片不可抑止的沸腾。　　他眼眶酸热，缓缓摇头，周存远却不容置疑地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吻掉他含在眼里，将落未落的泪水。　　“没关系，”周存远说，“你不用回应我，因为我爱你。”　　结局：行则将至　　那个雨夜像一个梦，随着烈日暴晒，和石板上的积水一样，悄然无痕。　　可总有什么，在最深处无声地改变着，起于微末，等到察觉时已然天翻地覆。　　明面上，年轻的周家三少爷接手，出现在每一个需要周家露面的场合，与各方周旋。他进退有度，从容自若，后真正执棋的人挡住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那些试探着伸向周家的触手，则被暗处的周列正无声截断。在小皇子新政顺利推行的当天，周列正回到a市，与燕明珺正式订婚。　　两家本就是因为利益才走到一起，今天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周存远倚靠在门框，看着他凌晨才赶回来的大哥。　　周存远没心没肺地调侃，“差点以为大哥来不了，我都让二哥做好临时顶替的准备了。”　　捧着礼服的崔聿进来，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周列正身边的仆人。　　周列正自动略过崔聿，平淡地瞥了他大放厥词的弟弟一眼。　　“明珺姐很爽快地同意了，但是二哥溜掉了。”周存远道。　　反正只是个名头，不会发生任何实质性关系，燕明珺表现得很无所谓，甚至还开玩笑说实在不行她抱着大公鸡上台也可以，被身边的女管家和周存远异口同声地否决掉了。　　他观察着大哥的神色——周列正身边的低气压快能把同处一室的人冻僵了，周存远很努力地试图缓和气氛，却效果甚微。　　偌大的电子屏幕中播放着内阁通过小皇子多项决策的新闻，这是近来最重要的消息，所有人都在猜测王位最后的归属，议论小皇子的政见偏向的影响，一片喧闹中，只在底部划过一条不起眼的快讯，涉嫌杀害政府官员范晖的嫌疑人在逃亡中被捕，因拒捕身受重伤，若罪名成立，预计刑期十年以上……　　周列正沉默地看着，片刻后他抬起手，关闭了屏幕。　　他不需要人服侍换衣，仆人们陆续退下，碍事的弟弟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时间紧张，周列正懒得理会他，利落地解开了外套。　　周存远看到他内里的衬衣上，有一小块黯淡的红，分明是血渍。　　“大哥受伤了？”他错愕道。　　周列正垂眸看着那点血迹，仿佛恍了神，在周存远要凑过来关心他前，才淡淡地解释道，“没有，是监刑时溅上的。”　　周存远怔了下，头一次在素来果决的大哥话语里，听出了某种掩盖不住的怅然怠倦。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回到我身边，继续做我的私奴；或者被逐出周家，恢复普通人的身份，接受法律的裁决。”　　白峥身上有着周列正的烙印，是归属于他的私奴。即便在权贵们眼中罪大恶极，非常欲除之而后快，但在他的主人放弃他以前，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对他进行处置。　　周列正愿意为他扛下所有，可前提是那个人愿意回到他的庇护下。　　成为奴隶只需要屈膝跪下，放弃一切，想要离开的条件却十分苛刻，为了确保不会泄密，白峥会废掉双手和口舌，这是对不忠的惩罚，亦是追寻自由的代价。　　他已经是众矢之的，周列正没有徇私的可能——或者说，这已是私心后的结果。　　周列正低声说，“他没有任何犹豫，选了第二个。”　　他可以将世上所有的珍宝捧到白峥的面前，可他也清楚，白峥真正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样。　　他换上礼服，那件沾着血迹的衬衣搭在椅背，随着沉重的关门声，留在了空无一人的房间中。　　··　　周燕两家的订婚像一场盛大演出的开幕。台上的人各怀心事，都知道幕布拉开之后，等着的是连绵不绝的风雨。　　落幕则遥遥无期，或许要到他们这一辈人老去，才能见到破晓。　　订婚仪式是在周家主宅中，只邀请了双方族内的长辈，燕明珺和周列正去走过场，化名白藏的崔秋来到了崔聿的身边。　　她用的仍然是装扮后的面容。　　“……我不打算让父亲知道我的消息，”崔秋说，她嘲弄地低笑一声，“他那种老古板，知道女儿做出的事，搞不好会到家主面前自刎。”　　崔聿叹了口气，他跟父亲崔旭的关系有所缓和，也深知父亲的态度。　　“就让我在七年前死掉吧，”他的妹妹说，“这样崔秋就永远是他记忆里，他喜欢的那个小女儿了。”　　她接手了白峥留下的东西——那些被救下来的、伤痕累累的奴隶，许许多多活在世家的阴影里、渴望窥见阳光的影子，以及……　　证据的副本。　　表面上政局暂趋平稳，然而女王死讯一旦传开，暗地里的新旧势力之争只会愈演愈烈，她要在暴风骤雨的激流中，为艰难求生的人寻找一条生路。　　她望着崔聿脸颊上的刺青，眸中情绪复杂，轻声询问，“哥哥，你呢？如果你有选择，接下来你想要做什么？”　　崔聿默然。　　··　　一切从简，仪式结束后，衣着光鲜的众人纷纷散去，奔赴各自的行程。　　周存远带着崔聿送燕明珺出门，崔秋从车上下来，为她拉开车门。燕家大小姐提着礼服的长裙摆，一溜烟钻进车里，把门关紧了。　　崔秋却没有动。　　她望着崔聿，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崔秋席间的发问和周存远近日的异样，在这一刻好像突然有了答案。崔聿一颗心跳动得无序，有些惘然和慌张，潜意识却像先于他一步意识到了什么，本能地追着周存远看过去。　　男人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向后退了一步。　　“阿聿，”他轻轻说，“我放你自由。”　　无尽的争斗如同漩涡，将周家卷入其中。周存远选择继任家主，就意味着这一生都将与家族紧紧捆在一起，不得脱身。　　从前，周家束缚着崔聿；往后，周家将成为周存远自缚的牢笼。　　他的初衷无关疾苦众生，只是深爱那一只被困的鸟，于是情愿拆下所有布设的网。　　他想要得到崔聿的爱，可他深知，只有在完整地拥有自我之后，真正的爱意才会萌生。　　“我把b市的院子留给了你，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足够你过任何你想要的生活……你身上的刺青不是永久性的，用药水处理后，三天内就能消退干净。”　　他用覆盖大片图案、面目模糊的照片替换了崔聿所有的资料。即便日后有人追踪，也不会与那时面容早已恢复的崔聿联系在一起。　　他要将那个缄默顺从的影子留在过去，为他翻开新的一页人生。　　崔聿赠他天空之心，周存远便还他以整片天空。　　崔聿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脏蔓延开来，每一寸神经都在鼓噪喧嚷，令他指尖发麻，眼前晕眩。　　这是他第三次站在周家主宅的大门之下。　　第一次是他得知崔秋死讯的夜晚，他被愧疚和自责压得喘不过气，一路逃到江岸，在冰冷的江水里泣不成声；　　第二次是为了掩护白峥出逃，他出面拦下守卫，早已做好了暴露的打算。　　其实他的本意不是离开。可所有痛苦的根源，恰恰是因为未能离开。　　崔聿抬起头，看着这扇沉默了百年的朱漆门扉。　　漆面鲜亮如初，不认年岁。　　他第三次站在这里，而门外是周存远赠予他的广阔天地。　　·　　·　　·　　「后记」　　一年后。　　政局稍定，像是为了弥补去年公务缠身的遗憾，周存远二十五岁的生日宴办得相当招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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