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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淤青——　　崔聿瞳孔骤然一缩，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只需一眼，就能想象出另一个人施加这份力道时，带着怎样掌控与惩罚的意味。　　“你——”他下意识向前一步，男生却捡起钥匙，紧紧攥在手心，看向他的目光中只剩下恐惧，和……恳切。　　“谢谢老师，我先回去了。”他说，不等崔聿回应，便转身仓皇跑走。　　那种痕迹，和记忆中某些不堪的画面重叠。　　崔聿站在原地，窗外操场上喧闹的人声仿佛与他隔了一层。他原先以为不过是学生间懵懂的早恋，此刻却清晰地意识到，那或许并非你情我愿。　　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还沉浸在思绪中，门口的光线蓦然一暗。　　一个身影闲闲地倚在了门框上，挡住了大半日光。是那天另一个少年。他抱着手臂，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近乎恶劣的笑，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崔聿脸上，显然已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崔聿几乎可以肯定，他明白自己看到了那些痕迹，也意识到了那是怎么留下来的。　　“老师，”他笑道，“我也来找您申请钥匙。”　　崔聿想，刚才跑走的男生，身上的痕迹跟他脱不了干系。　　“那个教室的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掉了……不过我想，您这里肯定有钥匙吧。”他拖着懒洋洋的长腔，声音明明是少年人的清越，却莫名地让人感到寒意。　　“我记得那间教室这学期没有课程使用的安排。”崔聿说。　　“我没说上课要用啊，”男生居然笑了，似乎他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我要用，不行吗？”　　崔聿还未及回应，一道殷切的声音从旁插了进来。　　“在这里呢！同学你等下，我马上给你拿。”开学时带着崔聿熟悉环境的老校工笑道，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边笑着应和，一边悄悄给崔聿递了个眼色，迅速从抽屉里找出对应的钥匙，双手递了过去。　　男生接过钥匙，在指尖随意地转了转，目光掠过崔聿的脸，没再说话，只是将那串钥匙轻轻抛起，又接住，吹了声口哨，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老校工等他走远，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崔聿道：“小崔啊，昨天你让我换那教室的锁，回去以后，我才想起来，忘了多嘱咐你一句。”　　“这学校里有些学生，背景不一般，你家里就算富裕，也最好别招惹，”男人朝着少年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刚才那个叫裴昶，他老子是这地的头儿，没人敢惹的。”　　“裴昶要做什么，你就当没看见好了，他要什么就给他，不要多管闲事。”老校工说。　　崔聿想起那个因为无意间的触碰，就惊慌失措的少年。　　“这学校里，是不是还有学生家境不太好？”他问。　　老校工点头，“是啊，毕竟是学校嘛，考试时候要好学生出成绩的，每年都会从周边地区免学费招收尖子生，还会发奖学金。”　　他明白崔聿想问什么，脸上露出一种见怪不怪的冷漠，“也就三年，忍一忍就过去了。”　　崔聿只觉得一股悚然刺骨的冰凉，迅速蔓延至全身每一条神经。　　见义勇为　　只是三年而已，忍一忍不就过去了吗？　　——忍到什么时候才算完？难道要忍一辈子，永远不得解脱吗！　　似乎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崔聿蓦地抬起眼，回想起那是崔秋的声音。　　她那么小，却那么愤怒，看向周宅的目光尽是厌恶，像看着一座华美的囚笼。　　“好歹有钱拿，求真中学给的奖学金可是很高的，如果能考上好的大学，也会有更多的奖励，可比我们工资高多了，”老校工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不会真出什么事，习惯就好了。”　　类似的话，崔聿曾对自己说过无数次。可此刻从旁人口中听到，心口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涌起淡淡的苦涩。　　··　　下课铃响过许久，崔聿照例去检查化学实验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学生们都离开了，经过那间空教室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崔聿侧头，从窗外看过去。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静立的桌椅。　　这让他无形中松了口气，然而转过身，楼梯口传来的动静让他顿住。　　两个学生正走上来。　　或者说，另一个单薄的身影是被握住手腕，拉扯着拽来的。　　他低着头，肩膀缩着，显然很不情愿。　　崔聿现在知道，他手腕上为什么会有那样深的指痕了。　　那个叫裴昶的学生强硬地拉着他的手，见到崔聿时，也有些意外。　　“啊……管理室的那个崔老师。”他记得崔聿，唇角一翘。　　听到他招呼崔聿，来借钥匙的男生抬起头，撞上崔聿视线，眼神里闪过他熟悉的难堪。　　“崔老师，以后这个教室不用锁门，”裴昶挑衅地看着他，似乎很期待他会有什么反应，“我经常要用。”　　崔聿平静地说，“知道了。”　　裴昶笑了起来，继续拉扯他身后的人，可对方却抓住了旁边的扶手，似乎不肯走了。　　裴昶见他不情愿，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男生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抽走了力气，终于松开了手，被他半拖半拽着往前走。　　不能多管闲事。　　崔聿想起自己的身份——他尚且要靠着仰人鼻息生存，每天都如履薄冰，哪有资格插手他人的生活呢？　　何况，这样的事，他明明已经见了很多、很多了……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求求你，帮帮我吧……　　山黛泫然若泣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不期然响起，崔聿分明与她相处没几天，偶有的几次交流，女孩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却深深地刻在他回忆里。　　他曾经眼睁睁看着一朵含苞的花，被从枝头强行摘下，一瓣一瓣逐渐碾碎，被摧残至凋零。　　许多不得安眠的夜晚，他总是会想起她。　　如果那时自己能伸出援手……　　那个女孩会不会已经逃离了周承宇的魔掌，她会考上大学，会跟相依为命的奶奶一起，拥有平凡却安稳的后半生？　　如果他足够勇敢，遵从了和崔秋从周家逃走的约定，那天晚上，她是不是就不会落水，也不会溺死在江水中，葬身江底……　　所有人都以为崔秋只是见到骚乱，所以站在那里好奇地张望，她的落水只是一场意外，只有崔聿清楚——　　崔秋是在等他。　　他们本来约好了，要在那晚逃走。　　家奴私逃是重罪，甚至会连坐家人，崔聿从前那样张扬，却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离开周家的那一天。他得知崔秋的主意后，惊骇得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十三岁的妹妹嘴里说出。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你知道逃奴的下场吗？他抓住妹妹单薄的肩膀，声音都在颤抖。　　崔秋仰着脸，脸上是超出年龄的坚决：就算是死，也不会有一辈子做人奴隶更坏的下场了。　　崔聿不知道妹妹为什么会这么想，那一瞬间，崔秋好像变成了一个他全然陌生的人。　　她不再是那个围着周老爷子欢笑蹦跳的小女孩，也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妹妹。她眼中燃烧的光芒，是崔聿心底明了、却始终回避的东西。　　你不可能逃走的，他记得自己喃喃着说，周家那么大，那么多人，怎么可能逃走而不被发现？　　如果被抓到带回来，面临的处罚比死亡更可怕。　　有人会帮我们，崔秋说，语带希望，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她紧紧抓住崔聿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哥哥，我想要自由，想得要疯了，你跟我一起走，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　　他明明没有逃离的勇气，可妹妹眼中异样的光芒让他心生不安。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说——　　好，我答应你。　　他没有把崔秋想要逃走的事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没有赴约。　　崔聿看着脚下的地面，那里不是周宅的青砖，也不是游轮的甲板。　　裴昶拉着那个男生，从他身边经过，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　　他知道崔聿还在原地，甚至故意放慢了动作，像是要崔聿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将那个人拖进去的。　　裴昶舔了舔下唇，想起那晚车灯照亮下，崔聿微微张开、色泽浅淡的唇，和线条清秀的下颌。　　“崔老师，你站着不走，是想要一起来吗？”裴昶坏笑。　　崔聿深呼一口气，忽然转身，大步朝着他走去。　　裴昶只是逗弄他，没想到他真的会走过来，一时间也怔了下。　　崔聿伸出手，将那个男生从他手里拉走。　　少年愕然地抬起头，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就算接下来是自习课，缺席也不好。”崔聿看着他，轻轻将男生往楼梯方向推了推，“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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