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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他身边,对崔聿而言……如此难熬? 崔聿惶然地看着他,小声说道,“主人……” 他不知道周存远为什么不悦,是因为他对于药物的依赖吗?可是他对于男人的情绪实在熟悉,周存远只微微皱眉,他就绷紧了神经,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下的责备或怒火。 可是,为人奴仆,怎么可能不会有磕碰伤病,服用药物本来就是很常见的事啊。 “真是辛苦你了。”周存远堵着气,嘲讽地道。 崔聿低声说,“下奴最近已经没再吃药了。” 周存远想起来,那个盛着安眠药的盒子,确实被压在其他药物下面。 他不知道的是,因为他的年轻气盛,知髓食味后又总是不知节制,崔聿每晚从他的房间回来,累得手指都不想动,伏在床上闭眼就能入眠,的确不需要再服用药剂了。 他不敢这么告诉周存远,只是惶恐地仰头看他,眼里有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无论如何,不要…… 不要再抛下他了。 他已经没有什么,还能拿出来献奉的东西了。 周存远捏住他的下颌,眯起眼,像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 他背对着窗,阳光照不进他的眼睛,他整个人仿佛都是冷的,只需要一瞥,就能冻得崔聿浑身发凉,寒到指尖。 他笼罩在周存远带来的阴影里,无措地低声重复,“……是真的,没有、没有骗您。” “行,”周存远说,“以后你跟我睡。” 他的话太笃定和理所应当,崔聿只下意识应了声是,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后,甚至忘记了规矩,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主人!” 周存远任由他攥紧自己的袖口,“怎么了?” 崔聿喏喏道,“这……这不合规矩。” 他是真的害怕,鼻尖沁出细密的汗,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红,上身几乎快贴上周存远的小腿。 家奴怎么有资格睡在主人的床铺上? 能够允许他们近身侍奉已经是天大的荣幸,再进一步便是不折不扣的僭越。如果被训导营知道—— 崔聿急得摇头,“不行……不行……” 周存远的手指抚过他微微潮湿的发丝,凝视着他,“是不行,还是不想?” 崔聿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不说,周存远也没催促,他有的是时间等崔聿自己说出来。 周存远松开手,没再去管那些药盒,崔聿仍然不安,一双惶惶的眼追着他走,他转到哪儿,崔聿的目光就跟到哪儿。 房间的衣柜也不大,周存远拉开之后,意料之中地啧了声。 好几件一模一样的白衬衣整齐地排在一起,后面是相同颜色相同款式的西裤,一套用防尘袋仔细罩好的黑色正装,大概是预备陪他出席正式场合的——都是训导营发下来的。周存远随手拉开衣柜内的抽屉,看到叠得规规矩矩的内裤和袜子。 连颜色也只有黑与白。 寡淡得和他这个人一样。 周存远抬起头环视四周,房间里一点装饰都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这里让他压抑。 不只是因为面积狭小的缘故,崔聿的房间不像有人常住的地方,反而更像一间……干净、却毫无人气的旅馆客房。 崔聿似乎没有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是他陪伴周存远已经住了有小半个月。 “看来你也不需要收拾了,”周存远说,“走吧。” 崔聿好不容易接受了“和主人一个卧室”,又听见他这样吩咐,目光不由得看向了那些挂在衣柜里的衣服。 周存远已经走了门口,有些不耐烦地喊他,“愣着做什么?” 崔聿又看了眼地上没有收拾起来的药箱,训导营不会克扣家奴的吃穿用度,每月都会按时发放一些生活必需品,如果超过了常规的额度,就要打报告去申领,比较麻烦。崔聿心疼那些东西,但主人的命令是最优先的一级,他不敢违背周存远,只得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的身后。 周存远走得很快,崔聿小步追着。 他心里面乱糟糟的,满脑袋想得都是怎么睡,新翻修的小院虽然面积颇大,足有五个房间,可是主卧就那么大,搭配的只有盥洗室和衣帽间,没有为佣人准备的侧间。只有一张床,他是万万不敢睡在周存远身边的,或许,他可以睡在衣帽间? 小院装好后崔聿验收时看过,他知道衣帽间也没有多大,睡一个人够呛。 可是除了这里,还有哪里能够供他藏身? 他满心满脑都是这些,甚至没注意到周存远自离开他房间后,就沉下去的脸色。 周存远攥紧了手指,深深呼出一口气,将那股躁意压下去。 他心情很糟,甚至算得上恶劣,极想做什么发泄。 他可以朝崔聿撒气——反正崔聿不会问为什么,只会在周存远身下隐忍地承受,实在受不了了才会出声求,他自己也知道求也没用,通常一句话都没说完整,一张脸上就全是泪。 崔聿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这股火因崔聿而起,可周存远心里明白,实际上,与崔聿毫无关系。 每当他觉得快要释然,有根刺冷不丁地就硌进最软的肉里,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尖锐地提醒他。 岁月流逝,好像只独独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过去的原地。 黑海与周和光 崔聿曾经带他去过自己的家,崔聿的父亲崔旭是家主近身侍奉的私奴,老爷子在主宅赏了他们一个小偏院,容得下一家三口,不必与其他家奴挤在一处。 某天小周存远带了漂亮的外国糖果和崔聿分享,两个小孩津津有味地舔完指头,崔聿朝着他伸出手,要那个糖果包装纸。 周存远不明所以,告诉他喜欢吃的话就让人多买一些送来,可是崔聿摇摇头,笑着说他是为了收集。 说起这个他眼里有亮晶晶的光,周存远不解那些花里胡哨的糖纸有什么好攒的,崔聿就一脸“你不会知道”的小得意,献宝一般,说要带他见识见识。 那天他们甩开了其他伺候的仆人,溜到了崔聿的房间,观看了他的收藏。 不只是好看的糖果包装纸,他还收集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在周存远看来,跟垃圾没区别的玩意儿—— 干掉的落叶、某个窗棂掉下来的雕花、不成套的书签…… 哦,周存远想起来了,缺的那一枚书签是自己不小心损坏了,他随手就要将一整套丢掉,崔聿找他要走了。 那套残缺的木制书签边上放着一片削出来形状的木片,看质地与窗棂雕花应是同源。 崔聿告诉他,他打算将这套书签补齐,送给妹妹崔秋。崔秋刚开始念书,正是需要书签的时候。 崔聿做得起劲。那套书签上面贴的是螺钿,他要那张玻璃糖纸,是想用来点缀自己做的那一枚。 崔秋皮得不行,对念书才不感兴趣,小孩子哪里需要这个?可是小周存远也不说破,托着脸颊含着笑,安静地看着他倒腾了一下午。 崔聿将周存远的房间收拾得纤尘不染,自己的屋子却是另一番光景。大概看出了周存远的疑惑,崔聿笑道,父亲崔旭现在半个月才会来一次他的房间,崔聿摸准了他的行动规律,提前一天才开始收拾。 天天收拾,那不累死了呀。崔聿语气带着成功偷到懒的自得。 可你不是天天收拾我的房间吗?小周存远仰着脸问。 崔聿摸了摸他的头。 不一样啊,阿秋的房间也是我收拾的呢! 那你要送我什么? 小周存远冷不丁地问。崔聿没想到他这么问,送给三少爷礼物可是要给训导营提前报备的,也有专门的资金够他取用,不比给崔秋那样随意和拮据。崔聿想了会儿,说你画画很好看,我很喜欢啊!不如送你套画笔吧? 当时周存远虽然有天分,对画画其实还没发展成兴趣,但是崔聿这么夸了,他就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作画从此正式成为了他的喜好。 周存远很想问问崔聿还记不记得那些事,可他知道,这种话问出来,除了让两个人都难堪,没有任何意义。 崔聿没发现他的异样,他实在是太忙了。 他带着几个人,忙碌到了很晚才将全部东西收拾好,工人离开后,他在井然有序的客厅里环顾了自己的成果,感到十分满意。 直到看见了时间—— 凌晨一点半。 崔聿心中一颤,随即懊悔起来:他把周存远忘在脑后了。 窗外骤然起了风,豆大的雨点砸在窗上砰砰作响。 这个点……按照周存远的习惯,他应该是睡着了,否则,肯定会找自己的。 那、跟他睡的吩咐,还算数吗? 他站在卧室门口,抱着张毯子,犹犹豫豫地原地打转好几圈,还是不敢敷衍主人,终于咬牙心一横,将门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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