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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身边的提包中拿出一本册子举起:“这是求真中学附近的房屋信息,都附带图片,请您过目,您看好以后下奴再着手整修。” 周存远目前没有心情看,“先等着。” 家奴便放下册子,叩头恭敬道:“是。” 崔聿服侍他午休,带着他换下的衣服掩上卧室门,一阵眩晕感传来,他抬手将手背贴在额头,蹙起眉头。 额头温热,他还在发烧。 回自己房间翻出来退烧药又吃了两颗,他匆匆下楼去给周存远准备下午的点心。来送房屋信息的家奴还在门口地上跪着,崔聿引他来到客厅等候。 周存远午觉睡到了下午三点,醒来神清气爽。他穿着家居服出了卧室门,崔聿见他出来,端着泡好的一壶茉莉和小食过去。茶是冰过的,周存远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向崔聿投了个赞赏的眼神。 等候已久的家奴挪动跪得麻木的膝盖,上前行礼。崔聿接过来册子,交给周存远。 求真中学附近是一片老式的小区,环境很好,但是房屋稍显老旧狭小。周存远随手翻过几页,咦了一声。 这户房屋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摆着石桌石凳,种着一片花草,小径上铺着鹅卵石,颇有几分趣味。 “这个。”他随手折了个角,把册子丢回去。 “是。”家奴等来了他的决定,连忙收好。“下奴立刻去准备。” 这些房屋有些老旧,要将内饰修整一遍。已经跟主宅的人沟通好了,只等周存远定下来,就立刻根据他平日的喜好重新设计,尽快完工。 周存远点点头,家奴便告辞退下,崔聿过来引他出去。 周存远喝光了一杯饮料,长久不见崔聿过来,皱眉喊道:“阿聿?” 没有回应。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往门口走去。 难道…… 门关处地上倚着一个身影,周存远下意识松了一口气,道:“你在做什么?” 崔聿手扶着额头,看到是他,连忙想要起来,身形摇晃两下,竟然倒了下去。 周存远看着倒在地上的崔聿,一时间愣住了。 崔聿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 一个陌生的声音:“……伤口发炎,又没好好休息……” “伤口?……啊,好像是有……”是周存远在说话。 他试图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眼前一片雾蒙蒙,脑子里也乱成一片,疲惫感让他难以思考下去,干脆放任自己安心失去意识。 崔聿床边站着两个人,周存远和一名中年男人。地上跪着几个年轻人,手里捧着药物器具。 周存远有些尴尬。他习惯自做自的,以前用的床奴婉转承欢,次日也没见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他见崔聿行动自如,以为没什么事……哪知…… ——多少还是有些打击的。 为崔聿看病的是周家习医的家奴,四十余岁,见多了伤病,颇有经验,没有戳穿周存远过于粗暴、技术不精的事实,委婉地说道:“这个奴才技艺不精,能得三少爷青眼,也是积了福了。” 周存远微微皱眉:“行了。” 家奴立刻闭上了嘴。 ·· 他在昏沉之中,看到了一线光。 一路追逐着光,蓦一回头,他忽然发觉自己站在操场上,手插在口袋里,仰头望向二楼边角处的一个教室。铃声在下午五点准时响起来,远远瞧见一个小小影子箭一样冲出教室门,崔聿胸膛被温暖的快乐填满,再也顾不得疑惑,不禁地笑起来。 那是崔秋。崔秋从来不留堂,提前几分钟收拾书包,铃响了就跑。她是家主管家的小女儿,只怕自己的爹,训导们管不住她。 崔秋像个小导弹,溜下二层楼穿过半个操场,沉重而迅猛的撞到他怀里。 “走啊哥!” 崔聿被她拉着,忍不住要端起兄长的架子:“他们肯定不给你打高分了。” 崔秋满不在乎:“随便啊,爱给多少给多少。” “要是在老宅还好,就算爸不开口,我去求求三少爷,也能照顾你,”崔聿还是担心,“可你要是被分到外面怎么办?” 他比崔秋多些阅历,知道有些主人很不好相处。“万一做不了近侍被划成公奴,随便谁都能使唤,也太糟践你了。” 崔秋停下脚步,她还是笑着,笑意却没进眼睛:“一直不都是被糟践的么?” 倘若一盆冰水当头泼下,崔聿怔在原地。 我不要你了 “我不要做一辈子的奴隶!”崔秋姣好的面孔似乎越发狰狞,“明明我们说好了的!” 她死死攥紧他的手,一步步往前逼近,衣服开始往下滴水,长发湿漉漉贴在脸上。 ——哥哥,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逃走! ——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不会死! ——是你抛下了我…… 崔聿几近窒息,崔秋却松开了手,开始往后退去。 她身后操场的塑胶跑道消失不见,变成一片无垠水面,在夕阳下折射如梦似幻的波光。崔秋浑若不觉继续后退,崔聿本该拉住她,却不知怎的四肢重逾千斤,竟眼睁睁看着她跌进水中。 ——阿秋! “看这一身汗,又得给你换衣服。”近处有人说。 崔聿猛地睁开眼,视野里很快由模糊到清晰。他醒得太突然,将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晚上好啊,”那人试探着说,“喝点水吧?” 崔聿脑子里还是木的,下意识侧头看过去。那是个年轻男人,端着杯温水朝他递过去。 “我喂你?” 崔聿支撑着自己坐起来,抬起手接过杯子。“谢谢,您是?”他谨慎地发问。 年轻男人长相标致,带着书卷气,随和地笑道:“自家人别客气,我叫南橡,是配给三少爷的医师。我师傅他们昨个回去了,留我守着你。” 原来同样是周家的家奴。 崔聿默然地点点头。 “我去叫三少爷。”南橡拉开门出去,不多会儿周存远便走了进来,崔聿已经从床上下去了,规规矩矩地跪在床边。 “主人……” 崔聿一个头叩下去,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周存远也没说话,南橡跪在门边,恰到好处的接过话头。 “崔先生前些日子受过罚,身体没恢复过来,精神也没养好,是气虚发热,多休息就好。”南橡道,“侍寝时候伤了内里,下奴留了药膏。” 周存远看着脚下的崔聿,注意到他撑在地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手指。 他面皮薄得很。 “行了,你回去吧。”周存远随口道。 南橡犹豫一下,向前膝行到周存远腿边,仰起头,让他看清自己的相貌,“崔先生这两天身体不便,二少爷有吩咐,若您容许,让下奴留下来伺候您。” 周存远冷漠地扫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周和光的人,忍耐住没有发作,只沉声说道,“不用。” 南橡便识趣地后退一步,俯下身:“那下奴等会儿写个条子,方便崔先生养病。” 周存远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滚吧。” 南橡终于把要说的话讲完,自己也松口气,叩首退下了。聒噪的南橡一离开,房间里就静了下去。崔聿额头贴在木质地板上,又在恭敬地请罪:“下奴没能照顾好主人,请主人责罚。” 这样的话,短短这些天,周存远已经从他口中听了许多遍。 他好像总是在做错事,连生了病,都要为不能继续服侍主人而道歉。 周存远蹲下身,伸手拎起崔聿的头发,将他拉得仰头。崔聿抬起脸,视线垂着,不敢直视他。年轻人好就好在身体恢复得快,崔聿睡了一天,身体已经基本无大碍了,只是唇有些干裂。 他在自己身边,总是那么惶然和狼狈。 似乎只要周存远手中牵着他的锁链稍微松开,他就会立刻逃开,缩到离他最远的角落。 “阿聿,”周存远在上面温和地问,“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还是跟我过不去?” 这话问的诛心,崔聿身体都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只下意识就要继续请罪。他微微一动,拎住头发的手就更用力些,扯得生疼,他便停住动作,抬眼恳求:“下奴不敢……” “不敢什么?不敢不留在这?不敢寻死一了百了?”周存远盯住他的眼睛。 家奴自戕是极为严厉的罪责,甚至会祸及家人。 他不能自杀,但是可以利用主人的手,比如放任恶化的伤势…… 崔聿隐约明白了什么,他唇瓣颤抖得厉害,想要为自己辩解。可是随之而来的,是周存远的一记掌掴。 干涩的口腔中,传来腥甜的血腥味,他的脑袋随着这一记耳光彻底清醒。 周存远松开手,崔聿伏在地上,头发垂落遮住眼睛。 “下奴明白自己什么身份,”崔聿看着眼前的地板,从前他或许还抱着几分天真的幻想,几年的磨砺也足够让他痛醒了,剩下的句子在喉咙里转了几圈,还是说了出来:“您若是想要敲打,下奴自请去刑堂,省得脏了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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