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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季冉开口,他又继续道:“很晚了,早点睡吧。” 门在季冉眼前关上。季冉脸上的笑几乎是瞬间垮下来的。 果然。 果然如此。 陆止以前一无所有,所以抓着他死也不放。 说喜欢,说负责,说那些让人差点信了的甜言蜜语。 现在季家少爷的身份到手,有钱有势,立时三刻就翻脸不认。 好。好得很。以为有了靠山,就能把他当垃圾一样弃如敝屣? 那就试试看。爬上去算陆止有本事,能不能坐稳,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怒极攻心时,季冉心口突然绞了一下。 他按住胸口,慌忙撞开自己的房门,扑到床头柜前。 药瓶被他扫到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对不准瓶口。 好不容易倒出两粒,干咽下去。他顺着床沿滑坐到地上,闭着眼等那颗心脏放过他。 不知过了多久,闷痛终于退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他的意识也跟着一起退,退进一个不知道是梦还是记忆的地方。 【季冉站在费城郊外一栋别墅的阁楼上,窗外是十一月的枫树,叶子已经落了满地,被雨水浸成暗红色。 琴盒横在床脚,里面那把琴是他大三那年用比赛奖金买的,意大利制琴师的手工货。 他刚从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城飞回来,行李还没拆。 有人从楼下喊他。是俞文楚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带着一股煎糊了培根的味道。 季冉踩着楼梯下去,客厅里乱得像被洗劫过。 几个空的红酒瓶倒插在沙发上,零食袋子堆满了茶几,地毯上全是薯片碎屑。 俞文楚站在灶台前,围着一条印着"世界最佳导演"的围裙,正试图用锅铲把一块黑乎乎的煎饼铲起来。 "你再不下来我就要打911了,"俞文楚头也不回地说,"这破灶台连个火候都控不住。" 季冉走过去,从锅里把那张焦炭铲起来扔进水槽,又从冰箱里摸出两个鸡蛋,单手磕进碗里打散。 俞文楚靠在台沿边看他打蛋,眼神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的笃定。 "下周那个巡演,你去不去?"他把咖啡壶从架子上拎起来,朝季冉扬了扬,季冉点了下头,他就倒了两杯,"德累斯顿那边的音乐厅你还没去过吧?那个声场据说很炸。" 季冉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下眉。 "去过。大一的时候跟乐团巡演去过,那场拉的是德沃夏克,下半场暖气坏了,大提琴手全部冻得手指打颤。" 俞文楚哈哈笑起来:"你怎么每次出糗都能讲得这么有画面感。" 客厅的电视正开着,是无声的体育频道。 窗外有人按了喇叭,接着是后院传来的一阵大笑,大概是隔壁那几个学戏剧的又喝多了在草坪上摔跤。 客厅里的光慢慢暗下去,暗到季冉的意识也跟着模糊了一瞬,再亮起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另一座城市的夜里了。 晚上十点,演出刚散场,后台走廊里还飘着琴盒打开时松香的味道。 另一种人生 有人拎着一打啤酒从消防通道的楼梯上走下来,冲他晃了晃瓶口,瓶子在顶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是他前几天在排练厅认识的,学中提琴的,名字他忘了,只记得对方笑的时候缺了一颗臼齿。 他们坐在音乐厅后门的台阶上喝酒。街对面是一栋巴洛克风格的教堂,尖顶在暮色里杵着,像一根蘸了墨的铅笔。 地面被前几天的雨泡得发亮,倒映着路灯和匆匆走过的行人。 “你下一站去哪?”那人问他,顺手把空罐子捏扁搁在台阶边上。 季冉想了想,旁边的小提琴手在订票软件上替他看了一眼,说“布拉格”。 “布拉格,”对方重复了一遍,用一种很遥远的语气,“那边的音乐厅冬天会下雪。你在大厅里拉琴的时候,能看见雪花从穹顶玻璃上落下来。” 季冉说那他得多带一件厚外套。 几人笑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下来。 风从街口灌进来,他把拉链拉到头,仰头把最后一口气泡灌进喉咙。 罐子丢进垃圾桶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像有个人,曾经坐在他的琴房里,笑着祝他:“希望你的梦想都能实现”。 但那个人的脸是暗的,像逆光的剪影,五官全部吞没在阴影里。 那个念头散了以后,眼前的街景也跟着散了,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荡了几荡,重新聚拢时,已经是另一片屋檐下的灯光了。 是一场很豪华的派对。吊灯层层叠叠,光线昏暗而华丽,人影晃动,杯盏交错。 音乐声大到人说话必须凑到耳边。 俞文楚在吧台那边跟一个穿皮夹克的男生说话,手指比划着电影的构图,说着说着两个人就弯下腰笑起来。 季冉缩在角落的沙发里打哈欠。 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跟他搭话,问他下次演出准备拉什么,他答了一句,对方点点头,聊了两句便散开了。 之后没人再来,他也乐得清静,低头刷起了手机。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见俞文楚穿过人群朝他走来,手里举着一片披萨,走到近前时把披萨往他手里一塞。 “你今晚一口正经东西没吃,待会儿别又胃疼。” 季冉低头咬了一口,芝士拉出长长的丝。 他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这里真好。” 俞文楚正在替他把围巾从某个椅背上抽回来,随口接了一句:“那当然,有我在能不好吗?” 季冉没接话,歪着头看满屋的光影在墙壁上摇晃,觉得好是真好,但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他说不上来是哪,也不知道用什么填。 像是琴盒里那把琴缺了一根弦,拉出来的曲子永远少一个音。】 …… 接下来几天,季冉反反复复做这些梦,白天和黑夜的界线似乎正在消融。 他有时候坐在阶梯教室里,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某个候机厅的椅子上。 有时候走在鼎峰别院的走廊里,总觉得下一扇门推开是另一座城市的风。 那些梦太真实了,像是他另一种人生。 他看见自己去了柯蒂斯,成了他十七岁时想成为的那种人——背着琴盒在不同的城市之间穿梭,在后台走廊里和乐手们分一打啤酒,在深夜的排练厅里一个人对着乐谱发呆。 梦里俞文楚也在,他跟着俞文楚走过布拉格的夜巷、费城的枫树街、德累斯顿音乐厅后门那家永远开着的烤香肠店。 《电影配乐与叙事》是音乐学院和传媒学院合开的公选课,小班制,每学期限选四十个人。 老师会拆解经典电影的配乐结构,让学生分析希区柯克怎么用弦乐制造紧张感、库布里克怎么用古典乐颠覆画面。 每周两节课,一节放片子一节分析。选这门课的人各怀鬼胎,有人为混学分,有人为了学镜头语言,方昊勋属于后者,季冉属于前者。 方昊勋第五次拿胳膊肘杵他的时候,季冉一个激灵从桌上弹起来。 他抬手蹭了一下嘴角,还好没流口水,但额角那道被书本压出来的红印还在,睫毛上挂着困出来的水汽,一看就是睡死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老师正盯着他,没说话。 季冉干咳了一声,把滑到桌沿的笔记本默默拉回原位。 下课铃响。 方昊勋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余光扫到季冉纹丝不动的后脑勺,有些无语。 他放下书包,弯腰凑近,在季冉肩膀上拍了两下。 “季冉,下课了。” 季冉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方昊勋叹了口气,又拍了一下,这次重了些:“喂,你不会死在这儿了吧?” 季冉终于慢慢抬起头,眨了两下眼睛才勉强对焦。 他看了一眼空了一半的教室,又看了一眼站在他座位旁边的方昊勋,表情有点茫然。 “……下课了?” 方昊勋站在他桌边没动,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最近怎么回事?上课睡,下课也睡,站不稳坐不稳的,晚上没回家睡?” 季冉把笔记本合上,动作慢吞吞的:“回了。” “回了还困成这样?你家被人半夜拆了?” 季冉没回答,正准备走,方昊勋一步跟上来拦在他面前。 “是不是陆止搬回去之后,家里出什么事了?” 季冉绕开他往外走:“能出什么事。” 方昊勋表情更凝重了:“他是不是联合季瑾南排挤你?你跟他们住在一个屋檐底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要是……” “没有。”季冉打断他,“他没排挤我。” 方昊勋眉头拧了一下:“那你怎么……” “就是没睡好。”季冉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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