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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绒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萧凛也是。　　萧凛看到，跪坐在地上的毛绒，仰起头，漂亮的脸蛋带着摔倒时的擦伤，在苍白的皮肤上绘了几抹红。　　红得像凋零的花瓣。　　鲜活，又带着死气。　　毛绒一点点冲萧凛笑了，他推了推身旁尸体僵硬的母亲，给萧凛介绍。　　“这是我妈，陈桂香，她手可巧了，最会织东西了。”　　毛绒扯起绞在他脖子上的红围脖，努力举高想让萧凛看。　　“你看，好看吗？”　　毛绒攥着围脖的手用了极大的力气，他脸是白的，手是白的，连被围脖绞着的脖子也是不过血的死白。　　萧凛看着毛绒，微微皱起了眉。　　作为萧家从小当继承人养大、接受精英教育的孩子，萧凛的心绪永远像平静的湖面，无波无澜。　　那一天，湖面起了波澜。　　萧凛心中涌起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心疼。　　他是一个戴着假面具活着的人。　　那之后，毛绒父母的葬礼仓促又潦草地结束了，夫妻二人葬在双人墓，地址选在墓园最便宜的角落。　　毛绒家的别墅被拍卖，家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打上了“遗产”的标记。　　法律只给了毛绒两个选择：　　继承遗产，同时背负毛爸毛妈留下来的数亿负债。　　放弃遗产，不用背负任何债务，但法律只会给他留下念书到成年的三万生活费。　　这三万生活费还是法官看他可怜，多给他判的。　　毛绒选择了后者，也不得不选择后者。　　他带着三万块钱，离开了那栋别墅，同时再也没去学校。　　毛家的事闹得很大，毛绒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他又是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受不得那样的气，离开别墅后就住进了酒店，没日没夜的去网吧打游戏。　　他花钱如流水，向来没数，三万块钱不到一个月就见底了。　　没办法，毛绒只能去打零工。　　当时他还未成年，很少有人要他，他就找那种黑心的饭店当服务生，捡客人不要的酒瓶盖子、烟盒子去兑奖、卖钱。　　有一点钱就去网吧打游戏。　　这样昏暗又头脑不清醒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直到他被萧凛找到，从网吧里拖了出来。　　毛绒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可再爱干净，在网吧这种烟熏火燎的地方待久了，身上也会沾染不好闻的气味。　　这个时候，身旁萧凛身上传来的那种干净又好闻的清新薄荷味就让毛绒很不自在。　　他别开头，不想闻到萧凛身上的味道，这会让他想起自己现在狼狈的模样。　　网吧外面刺眼的阳光让毛绒觉得眼睛很痛，他长时间待在黑暗的环境里盯着电脑屏幕，眼睛有些发炎，红红的，太阳光一刺激，眼泪就流了出来。　　这是毛绒自父母去世后，第一次流泪。　　泪水滑落脸庞的触感十分陌生，毛绒下意识使劲揉眼睛，把本就发红的眼睛揉得更红了，眼泪没有止住，却越流越多。　　他很怕被萧凛看到这副样子，不只是他身上难闻的气味、凌乱的衣角，连他的眼泪，他都觉得羞耻。　　这几个月，毛绒努力让自己忘记过去，他活得像只阴沟里的老鼠。　　他努力让自己相信，他一直活在阴暗里，他一直是这样的。　　可萧凛的出现撕开了这一切的表象，唤醒了他努力遗忘的过去。　　“别揉了，”萧凛握住毛绒的手腕，“会把眼睛揉坏。”　　握在手腕的温度让毛绒像被烫到般抖了抖，他垂下头，躲避着阳光，躲避着萧凛，只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他看到自己脏兮兮的运动鞋，看到脚下脏乱的街道。　　泪珠一颗颗滑落，砸在鞋面上，落在泥土里，滚着脏污、带着尘埃，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你来干什么。”毛绒努力压抑喉咙里的哽咽，尽可能冷冰冰地说话。　　可是哽咽依旧在尾音里暴露。　　毛绒立刻闭嘴，泪珠落得更凶了。　　他心里慌张。　　该死，只是眼睛痛而已，眼泪怎么停不下来。　　萧凛依旧攥着毛绒的手腕，在攥住的第一刻，他就因毛绒的过度消瘦而惊讶。　　短短几个月，毛绒就已经瘦成了这个样子。　　不仅是消瘦，萧凛甚至在眼前这个低着头落泪的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卑。　　自卑，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毛绒身上的词汇。　　毛绒和萧凛的第一次见面，萧凛就记住了毛绒，记住了这个浑身都像裹着太阳的热气，张扬又随心所欲的少年。　　那时的毛绒身上满是与墨守成规的萧凛完全不同的恣意张扬，是萧凛不敢的随性。　　可此时此刻，那些烈火一样热烈的东西正从毛绒身上消失。　　萧凛突然有种感觉，若是他现在松开手，毛绒身上最后一点火苗也会熄灭。　　曾经的一切都会如燃后的灰烬一层又一层地裹在毛绒身上，变成甩不掉也洗不清的脏污。　　那脏污会把自卑深深刻入毛绒的骨子里。　　萧凛没有松手，他更紧地攥住了毛绒的手腕。　　紧到毛绒觉得有点疼。　　却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跟我回家。”　　那是萧凛那天跟毛绒说的第二句话，字音清晰，语气坚定。　　如果说毛爸死亡那天，萧凛在毛绒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么从毛绒跟着萧凛回家开始，他们真正产生了羁绊。　　越缠越深。　　毛绒攥着自己的简历，在人挤人的人才市场里又被不小心撞了一下后，回过了神。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暗骂自己没出息。　　这两天，毛绒频频想起以前的事，越想越觉得萧凛是那么好，越觉得萧凛好，就越委屈。　　那么好的萧凛不喜欢他。　　毛绒走出人才市场，把自己的简历扔进垃圾桶，仰头望着太阳，为自己的爱情默哀。　　默哀了不到一分钟就被太阳闪花了眼，毛绒赶紧低头戴上墨镜，在继续挣扎一下还是向萧凛低头之间，选择了继续挣扎。　　也是，什么年代了还来人才市场，找工作应该在网上找啊！　　他拿出手机就下载了一堆找工作的软件。　　一边走一边摆弄，在电子简历里把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然后开始乱发简历，也不看什么职位、要求，只要是工资高的就发。　　边发边幻想等他找到高薪工作，把萧凛踩在脚下狂笑的美好画面。　　等毛绒走远后，一只指骨分明的手带着塑胶手套，捡起了毛绒扔进垃圾桶里的简历。　　大手拿着简历翻了翻，把上面贴着的毛绒的一寸照片撕下来，用手帕擦干净，裹起来塞进口袋里，又转手将简历丢给了身后的人。　　“销毁。”　　大手的主人正是萧凛。　　潘秘书灵活的接住了被扔过来的简历。　　作为一名资深全能秘书，时刻揣摩自家老板的心思也是必修功课之一。　　潘秘书可不敢骂老板从垃圾桶里捡简历的行为是发神经，只是干脆利落的应道：“是！这就拿回去用碎纸机销毁后再扔！”　　萧凛点点头，看了眼没入人群里很快不见踪影的毛绒，转身离开。　　毛绒要是知道萧凛捡他扔掉的简历，还撕下他的大头照收藏，一定会叉腰嘲笑萧凛的。　　甚至还要学一下他不太标准的网红方言。　　“萧凛，你介不是有病嘛！一边拒绝我，一边偷摸藏我照片？”　　有病的萧凛回到了启宙环球中心附近的房子，是一间600平的大平层，由一层里的两间打通，这一层只住了萧凛和毛绒。　　在寸土寸金的京市cbd，能住在这里的人凤毛麟角。　　这也是毛绒这些年和萧凛最常住的地方，毛绒一直把这里当家。　　萧凛回家后先洗了个澡，重点将他掏过垃圾桶的那只手消毒。　　按照毛绒的话说，萧凛是个很龟毛的人，事儿特别多。　　萧凛洗完澡后，又将毛绒的大头照仔细消毒，装进透明塑封袋里，走向房子尽头的书房。　　萧凛这种人的书房，一般都藏着无数公司机密，但他从未防过毛绒。　　这间书房，毛绒一直是想进就进的。　　但毛绒对这里没什么兴趣，他只有在萧凛加班的时候喜欢来，然后趴在一旁的大沙发里，一边玩游戏一边品味萧凛加班时的痛苦。　　虽然萧凛这个工作狂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痛苦。　　但毛绒就喜欢欠儿。　　此时，萧凛走到办公桌后，指尖在墙上的壁画摸了一下，一旁的档案柜便缓缓移开，露出一间密室。　　若是毛绒看到，一定会惊讶地瞪大眼睛，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根本不知道这里还藏着一间密室。　　萧凛走进去，档案柜在他身后缓缓移动，密室再次消失，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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