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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昼烦躁地应:“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报警?” “你管我。” “你见过林鹤了。”是陈述句。裴续问:“为什么还愿意见我?” 沈昼又想抽烟了,嗓子发紧发痒。他本来准备了一大段骂人的话,来之前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但看到裴续的眼睛时,又哽在喉头。 他见过这双眼睛,彼时这双眼的主人才十六岁,鸭舌帽、湿发和口罩把脸挡了个严实,看向他的眼神是被分割的、破碎的。他也问他:“为什么?” 话说出口变成了:“来问问你那么大的雨,我抱着那么重的画板,你竟然还让我给你撑伞,白长这么大个。良心呢?”沈昼用力在裴续心口扣了两下,“裴续,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为什么,我还想问你呢,你说杀青后会跟我说清楚,这就是你的说清楚?我人都被你关的神志不清了你还在骗我!” 裴续一张嘴沈昼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打断了裴续继续说:“林鹤说你接近我是为了报复我,报复我破坏了你的计划。” “我不是!” “那你是为了什么?” 裴续哑言,面对沈昼,他几乎是完全遵循本能的行动,他想靠近,又怕靠近后永远的失去,如同此刻。他这个人早已被十五岁那场巨变扭曲,他获得的感情全部在一夜之间消亡,背负上永无止境的仇恨。 十五岁之前的假象太过幸福,导致变故发生后更加痛苦。而获得后再失去,成为刻在裴续心底的永恒的隐秘恐惧。 沈昼喜欢看得见的东西,厌恶暧昧不清,裴续对此心知肚明,可要他怎么说,难道说虚无缥缈的本能吗? 沈昼继续说:“你自己都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难道还要我帮你把心剖出来看看吗?我是心理咨询师吗?我是医生吗?我欠你了吗?给你做心理疏导的功夫还不如用来睡大觉,起码对我还有点用!我没有那个义务去帮你,你自己想清楚。” 说罢,沈昼要走,手腕被裴续握住。 裴续问:“你不害怕我吗?不讨厌我吗?我当时甚至想杀……” 沈昼大声打断:“我真搞不懂你们,天天嘴上打打杀杀个什么劲,打个架当天大的事。你当我傻吗?谁真想杀人把刀刃攥自己手里,他爹的你自己疤痕体质自己不知道吗,你手上那两个疤每次弄我得多难受你心里没点数吗?”他讲着讲着激动起来,“那天来十个法官二十个律师你俩撑破天也是斗殴,你还是打输的那个。人家照你胃、照你要紧的地方踢,你倒好,哪耐打往哪下手,丢不丢人啊?!” 真是夭寿,沈昼深吸一口气,“你自己想想,你大费周章准备两套几乎一摸一样的房子,觉也不睡拍完戏就跑回来,还买乐乐都是为什么。别说你就是喜欢那个装修,喜欢那个牌子的床,喜欢小动物,你自己信吗?” 腕上的力道松了。 裴续张了张嘴,问:“你会等我想清楚吗?” 沈昼冷了他一眼,没再做停留。 直到坐在车里,沈昼的打火机连着两次都没擦着,他低低骂了一句,把烟和打火机一齐扔到了车后座,发动了车。 沈昼以为自己能够冷静地质问裴续,可当裴续问自己怕不怕他的时候,沈昼承认自己心软了。 裴续有太多机会、财力和权势去对付一个林鹤,可林鹤好端端活到了今天。他在心底认同林鹤对他所谓“杀人未遂”的指控,那是不是说明十五岁之前的裴续也曾是单纯的善良的,他会为自己差点付诸实践的恶念自我折磨至今。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起码那个暴雨天,裴续没有滑入地狱,这是沈昼看到的。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骤然失去所有,身上继承的巨额遗产为他引来群狼环伺,他是怎样成长的? 从结果来看,他把自己想得很坏。 那个私生的事沈昼也去了解了,他以为裴续把人逼上绝路,结果发现自己也把裴续想坏了。真的是工作上的调动,他听了沈昼的话,让那个人升职加薪,只是离开了他们所在的城市。 或许沈昼才是错的,做人留一线的下场未必是好人有好报。 江南的天气预报少有极准的时候,比雪先到的是雨。 雨刮器在车窗上摩擦,沈昼堵在路上,周遭是不耐烦的司机们,不断地滴滴喇叭。 人们总喜欢干一些无用的事来宣泄情绪。 好在沈昼身后的司机情绪稳定,让沈昼的耳根剩点清净。 沈昼打开车窗,寒流卷着雨花钻进车里,拂过沈昼的脖子,沈昼冷得打寒颤。但他舍不得关窗,他伸出手耐心接着,仔细分辨。 是雨,甚至不是雨夹雪,仅仅是细密的雨点,不见雪的踪迹。 沈昼便知道,今夜是不会下雪了。 可天气预报说十一点有雪。 回到家,沈昼窝在落地窗前,窝在壁炉旁,和乐乐各自裹着一条毯子。乐乐开始打呼了,而沈昼还在等。 天气预报上的雪花从十一点转移到一点,从一点到三点,再从三点到五点。 沈昼也从十一点等到了一点,从一点等到了三点,再从三点等到了五点。 天亮了,沈昼没能等来雪,也没能见证日出——因为有雨。 沈昼揉了揉酸疼的腿,他没力气去怨恨瞎说八道的天气预报,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我要去看雪。 想要见到雪的情绪从未如此强烈。 不想再见江南飘忽不定的雨,不想再见阴晴不定的海。 不想等几日后也许会有的暴雪,此时此刻,他就要去追一场雪,追一场直白的雪,追一场轰轰烈烈的雪。 他亟需一些抓得住的东西,去熬过艰难的等待,填补心上的空白。 天未明,他买了机票,孑然一身去看雪。 裴续坐在病床边失神,算算时间,沈昼那边应该落地了。 病床上的女人从沉睡中转醒,随着病情越来越严重,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随着裴续的视线看向窗外,眯了眯眼睛,话语中是现在少见的欣悦。 “小续,外面下雪了呀?” “嗯,刚下。” 她提出想去看看,裴续犹豫了下,但最后还是不声不响地扶着她到床边。 “上一次这么大的雪是什么时候?得过去十五年了吧。当时你还是个小不点,才到我这呢。”女人在自己的腰际比了比。 “姑姑,先回病床上吧。” 女人坚持,裴续去推了把轮椅过来,让她在窗前坐下。 此时此景,像极了儿时的温馨时刻。 许忍冬和裴无霜的关系很好,许道成忙课题泡在学校里的时候,许忍冬常过来陪裴无霜带孩子。 虽说是带孩子,但大部分时候是她和裴无霜两人聊得热火朝天,把裴续丢给保姆,裴续在一旁加入不了她们,急得团团转。 裴续十五岁之前时常梦到那个场景。 那样的日子在许忍冬有了自己的孩子后戛然而止,裴续不算遗憾,当时的他以为婚姻是会幸福的,因为他的父母看起来也很幸福。 娇花在无风无雨的玻璃罩内,盛开得张扬。 裴无霜和许道成走后,裴续还不算一无所有——他被许忍冬接走过一段时间。 时过境迁,他不再是惹人喜爱的小孩子,来到亲爱的姑姑家时再也感受不到自在,反而觉得压抑,相比起家人,它更像是客人。 堂弟不太喜欢裴续,小孩子心直口快,总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裴续回答不了,从那时候起,面对无法回答的问题,他都习惯了沉默。 姑父也不太喜欢他,普通的家庭平白多养个孩子,时间长了心里很难平衡,裴续很理解。他也知道,姑父对长辈把所有资源压在许道成身上是不满的。 总说是为了扶持更优秀的那一个,谁又能说得清是因为优秀才扶持还是扶持而优秀呢? 有一天,裴续听见了卧室里爆发的争吵。 姑父的破口大骂和姑姑隐忍的回击。 姑父看上了裴续身上的巨额遗产,裴续对此早就知晓,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爆发出来。他心底有一种隐隐的期待,期待姑姑会站在他这边——这样起码他还能拥有舀着冰激凌蹲在花园,看姑姑和妈妈一起种花的阳光明媚的午后。 他以为姑姑会坚持得久一些,可惜离他爸妈死,才过去两个月。 当自己真正身后空无一人时,当裴续面对局促不安提出要求的姑姑时,他平静地说:“应该的。” 他以为割地赔款多少能换来假装的温情,他用大半身家换来一场短暂的梦,又是两个月,贪婪的男人对裴续又开始虎视眈眈。 那次裴续看明白了,姑姑是站在姑父那边的,她们是一家人,她有自己的家。 裴续搬走了。 他们多年没联系,几个月前裴续突然接到了许忍冬的电话。 当时他刚刚失去了沈昼,然后老天告诉他,她姑姑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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