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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架子正对面的位置,摆着两张圈椅,圈椅两边站着身着华富的少爷小姐,而那赵家的家主早已入了座,正闭目养神打着盹儿,随后主母才迟迟坐下。 阿烛丝毫没有挣扎,被扛着绑在了木架上呈十字形,这才又注意到左右两侧回廊前并列站着奴仆,个个神色严肃,动也不敢动一下。 这一切有序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或者说,就算今晚那大少爷没有死,她也还是要被绑来,给那所谓的大师做上一法的。 想到这,便听见身后的府门被拉开,厚重的一声“吱呀”传入耳中后,紧接着便是一声声脆生生的铜铃声。 不多时,便有一枚铜板样式的白纸蹭过阿烛的脸颊,飘飘然落在雪地上。 那是为死者撒的引路钱。 后边来的一群人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神神叨叨的,渗人得很。 待这群人摇着铜铃念着咒语绕到阿烛身前时,阿烛才终于看清除了这些人以外,还有一些非人的东西跟着进来了。 按理来说这些大师念的咒语挥动的法器,应当是用来驱鬼的,但眼下这些鬼魂没有任何异动。 阿烛猜测,这些所谓的大师可能是个坑蒙拐骗的,也就这些商贾人家,生意做得心虚,钱拿得烫手,才需要这些弄虚作假的东西来安定心神。 但很快阿烛就不确定自己的猜测了。 既然他们是假的,那为何说新婚之夜有人见到新娘子,新郎官便会死无全尸的谶语,会成真? 莫非是有人借着谶语杀人…… 这时阿烛脑海中,便出现了赵雪无的身影。 赵雪无是唯一一个见到阿烛的人,之后阿烛便看到人吊死在房梁上,地上的血表面都干了,也就是死了有一会儿了。 但阿烛实在没办法将那个看似两百多斤的胖子的死,和一个疯傻多年,骨瘦嶙峋的小娘子联系在一起。 届时那大师突然冲到阿烛面前,面具后边炯炯有神的眼睛死死盯着阿烛的双眼,一副恨不得把这双眼睛掏出来仔细端详的模样。 阿烛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臭味儿,忍不住蹙了蹙眉。 “大师,可看出什么来了?”打盹的家主终于开口说话了,只不过语气飘忽,困意还未完全散去。 三更天在院中做法,瞧着这赵府不止赵大少爷与赵六小姐两个疯子,应当是没有一个正常人。 “回员外,此人正是前些时日算到的,阳盛女子不错。” “既然如此,那我儿之死,便是与那谶语有关咯?” 那大师缓缓点头道:“是也。” “究竟是谁?!”家主大怒。 “赵员外不必动怒,山人方才掐指一算,大少爷之死乃是上天要收他,即使过了这关,日后不过三日,也定会以各种离奇的方式死去,望节哀。” 家主与主母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是一副怒气冲天的表情,家主一边叹着气,一边将目光朝着被绑在架子上的阿烛幽幽看去。 “那此女,应如何处置?” 家主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无意识地顺起了下巴处那稀疏的胡须,嘴角带着一抹不明所以的笑意,问道。 娘子 阿烛见到的人虽然不多,但也看得出来这家主的眼神奇怪,但她说不出被这个眼神审视着是什么感觉。 “山人从未见过世间谁人的阳气如此之旺,简直就是祥瑞啊!” 那大师夸张地说着:“张员外家中还有一女得了疯病,若是将此人送到六小姐房中,可起到辟邪之奇效,六小姐体内的病魔,便会被此人的极阳之体吓退,相信过不了多久,六小姐便可痊愈了。” 那大师说着,又补充道:“且不说此人于六小姐有益,更是能使这赵府家宅,大宁!日后必定财源滚滚,紫气东来啊!” 大师这话一出,众人诧异的目光便都纷纷落在被绑在架子上的阿烛身上。 他们实在是想不通,就如此一个从乡野上来,连个姓氏都没有的农户之女,怎会有如此大的福气? 别说他们了,就连阿烛都不相信。她若当真有那么大的福气,又怎么会连自己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会被养父母欺负,又怎么会被送来这样一个哪哪都透露着诡异的地方,要嫁给一个疯子? 那疯子死了,又要被送给下一个疯子,这福气给谁,谁敢要? “家主,依妾身看,便就照着大师说的办吧。” 主母露齿笑着,阿烛竟还从她那胖乎乎肉嘟嘟的脸上,看到了些许的柔情,与半个时辰前的咬牙切齿、狠戾渗人的模样实在不同。 “嗯……那便如此吧。” 家主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也不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大少爷死了,原本离府的机会又因那同样疯傻的六小姐丢失了,阿烛有些气愤地垂下了眸,攥着那发酸麻痹的手。 届时主母站起了身,上前半步,吩咐道:“将她身上的婚服脱去,洗洗晦气,送六小姐院里去吧。” 主母咬牙切齿的,说出来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想来也正常。阿烛这个吉祥物原本是要去造福她那亲生儿子的,没想到转眼又被送去了别人女儿的院子里去,她不恨谁恨? 阿烛手脚和大腿上的麻绳被解开,她揉了揉自己发凉发紫的手腕,好一会儿皮肤才恢复了正常血色。 她的皮肤很白,稍微一碰就有好看的粉红,这麻绳勒得紧,她手中的勒痕都发青了。 两名婢女领着阿烛离开了前院,顺着回廊往后院走去,她记得去如意院的路,便在她此时走的这鹅卵石小道上的左手边。 此时正有一队奴仆,胳膊上扛着一条特别特别长的梯子,是用好几个正常高度的梯子拼接起来的,他们有序拐进了前往如意院的小道中。 想也不用想,定是要翻墙进如意院,将大少爷的尸体收拾出来的。 “别看了,担心掉脑袋。” 阿烛闻言猛地将目光收回去,转头看向右手边说话的人。她认得她,正是将她接进门的尤喜。 “你……” “我是尤喜,是大少爷的贴身婢女,日后原本是要伺候姑娘的,如今大少爷死了,尤喜便被遣送进六小姐院中了。” 阿烛恍然大悟地收回目光,心说这世上跟她一样惨的人,在赵府中有两个。 “这四下只有你我她三人,你不说我不说她也不说,脑袋上哪掉去?” 尤喜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解疑道:“在赵府,没有人值得你付诸十分去相信,只记着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其他的,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 “听你这话,我是去六小姐院中当婢女的?” 届时阿烛左手边的婢女才“噗呲”冷笑一声:“废话,不然还能是去给六小姐当媳妇的吗?” 阿烛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明月高高挂在半空,月光映得这小道两旁掉漆严重的红墙,像是溅了鲜血在上边似的,远远瞧着令人毛骨悚然。 这赵家这么有钱,这墙也不知道修补一二,赚那么多钱怕是光往请大师算卦上使了,阿烛这样想着。 - 以往阿烛洗漱都是一个小木盆拉个帘子就算完了,她还是第一次体验到坐在浴桶之中,被足够温热的水包裹着,舒服得直起鸡皮疙瘩。 不过不是话本中写到的玫瑰牛奶浴,而是一股非常冲鼻的艾草浴。 艾草和柚子叶能祛除晦气,奉宁村的村民,每家每户都会在门框两边挂着艾草,要么就挂着辟邪八卦镜。 阿烛从小就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五岁时就在三更天提着灯,和李大娘将尸体拉去义庄,带着铁锹去挖洞埋棺材。 棺材…… 阿烛忽然想起她在被送来赵府之前,是跟村东的老师傅定了棺材的。 不行,说好是来当少奶奶的,如今变成了奴婢,完全就是一个天一个地,绝不能就此妥协…… “阿烛姑娘,你洗好了吗?” “哦……好,好了!” 阿烛利索地从水里起来,下意识低头去闻了闻自己的肩膀,很浓重的艾草香。 这婢女服是上一个婢女穿剩下的,对她来说有点小了,她的身高要高一些,不过这个裙长正好,不累赘。 尤喜原本想先带阿烛去主寝的偏室,不想突然听到主寝的门被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的疯小姐打着拨浪鼓就嘻嘻哈哈地跑来了。 阿烛见到她还有些后怕,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尤喜见状立马上前挡在阿烛身前,向冲过来的赵雪无行礼。 “奴婢见过六小姐。” 那六小姐当是没看见尤喜,满脸堆笑地望着阿烛,她的脑袋和身子都在轻微晃动着,像是站不稳似的。 “娘子!” 赵雪无没头没尾地喊了阿烛一声,阿烛和尤喜都惊了。 尤喜哪见过这样离奇的事儿,连忙解释道:“六小姐,这是新来伺候您的婢女,不是娘子……您是女子,她也是女子,她当不了您娘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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