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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页薄薄的,贴着胸口,揣了一团暖。她蜷起身子,侧躺在床上,把纸按得更紧。心口涨得满满的,连骨头都酥了。 妈咪心里有我。 她闭着眼,眼角发红,嘴角却扬着。 我心里也有妈咪。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们是一体的,我们迟早会是一体的。 她抱着那页纸,闻着枕头上的味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夜里听见院门响,阿香猛地醒过来。 她赶紧把纸折好塞进袖管,理了理床铺,刚坐起身,谭巧音就推门进来了。女人脱了高跟鞋,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酒气混着秋风的凉意。 “怎么还没睡?”她看见阿香,愣了一下。 “等你。妈咪不回来,我睡不着,要闻着妈妈的味道才没那么害怕。” 谭巧音笑着走过来,伸手圈了圈她的脖子:“粘人精,你怕什么。” 阿香抿了抿唇。 林晚意的眼神、藏起来的丝巾、枕头下的纸页,全都堵在喉咙口。 她低下头,绞着手指:“我担心你,我觉得妈咪太辛苦了。” 谭巧音把她从床上拉起来:“乖女,人人都有难题,不用担心妈咪。去把瘦肉水热一热,陪我再喝一碗。” 阿香端着汤出来时,谭巧音已经洗过澡,正坐在桌边翻她的作业本。 她指尖点着最后一页一个字,抬眼瞥阿香:“又写错了。你几岁了,跟你说多少次了,‘爱’字没那一点。” 阿香凑过去看。谭巧音的手指停在纸上,那个多了一点的“爱”字,格外扎眼。 “我没写错。”阿香梗着脖子:“我的爱,就是比别人多一点。” 多的那一点,全在你身上。 “死鸡撑饭盖。”谭巧音冷哼一声,躺回摇椅上,语气懒懒散散:“考学可不许这么写,当心先生扣你分。” 她话是这样说,其实并不担心阿香的考学,也不需要孩子多出色。她已经为孩子准备了一大笔钱,不论是阿香以后要留洋或者是做什么生意,她都能轻易地托举。 若是嫁人,她也可以给予一笔巨厚的嫁妆。但她不希望阿香嫁出去,想要阿香一直在她的身边,最多只能接受阿香招赘。 方才进门时,看见姑娘坐在她床上,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怀里还紧紧攥着什么,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谭巧音想着,抬眼看向阿香。月光照在那张小脸上,软乎乎的,眼里亮亮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阿香端着汤碗吹了吹,递到她嘴边。谭巧音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的白兰花开得盛,香气漫进堂屋,混着陈皮瘦肉汤的暖。 谭巧音斜倚在摇椅上,睡袍领口松着,锁骨上那颗小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阿香的目光落上去,又飞快移开。 她取到白天林晚意送的那罐药膏,拧开盖子,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按在谭巧音的膝盖上:“妈咪,药膏我帮你涂上吧。” 阿香低着头,指尖在女人的腿上慢慢揉开。 她指尖一点点往上挪,离睡袍的裙边越来越近。 院里很静,摇椅轻轻晃的吱呀声,阿香垂着眼,眼底翻涌着快要藏不住的浪潮。 这么大了,还吃奶 台风过境。 阿香被风声吵醒,窗外玉兰树被吹得哗哗响,雨点砸在瓦片上,叮叮当当的。 她翻了个身想接着睡,一滴凉水落在脸上,跟着又是一滴,砸在鼻尖。她睁开眼,天花板洇开一小片水渍,正顺着房梁往下渗。 她坐起身把被子往里扯,被角已经湿了一大片,凉冰冰贴在脚踝上。 房顶漏雨不是头一回。去年台风天也漏过,谭巧音说等天晴补瓦片,转头忙起来就忘了。阿香缩在床角没湿的一小块地方,抱着膝盖没动。 走廊传来木屐声,房门被推开。谭巧音举着油灯站在门口,素色中衣外披了件旧衫,头发散着。她扫了眼天花板的水渍,又看向蜷成一团的阿香,眉头拧起来:“衰女,屋里都漏雨了,不知道喊人?” 她把油灯一放,几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被角。指尖碰到湿布料,眉头皱得更紧。 “起来。”她伸手把阿香从床上拽起来。 阿香刚要开口,先打了个喷嚏,身子跟着一抖。谭巧音扯过床尾的干衣裳披在她肩上:“冷也不知道出声。跟我来。” 她牵着阿香的手走进自己房间,从衣柜里翻出干毛巾,兜头盖在阿香头上,使劲儿地揉:“傻猪,平时那么精,房间漏雨不会来我这里睡吗?” 又抱出一床被子,抖开铺在床上,边说:“有事要讲知不知道,委屈自己做甚,我不记得你是这个性格的。” 阿香裹着毛巾站在床边,看着谭巧音弯腰铺床的背影。她听着女人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注意力全在女人后颈露出肚兜的系带上,那个带子松松打了个结。阿香的指尖攥紧了毛巾。 “愣着干什么,上来。”谭巧音掀开被子一角。 阿香钻进去,被窝里带着点余温。她侧着身缩着,和谭巧音面对面,“妈咪,我只是怕吵醒你。” 油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勾出谭巧音侧脸的轮廓。阿香借着光看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妈咪,好冻啊。” 谭巧音闭着眼,伸手把她揽过来,手掌贴在她后背上:“知冻了?下次有事不说就冻瓜你。” 阿香把脸贴在她颈窝,皮肤温温热热的。“下次不敢了,以后什么都同妈咪讲。” 谭巧音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指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好了,睡了。” 阿香闭上眼,鼻尖全是皂角和淡淡的花香。 * 不知睡了多久,阿香醒过来。 桌上的油灯已经灭了,她脸贴在一片柔软上,呼吸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皮肤的温度。 她整个人僵住,想往后退,又怕惊醒谭巧音。 “怎么一个劲往怀里钻?”头顶传来沙哑的笑声,“多大的人了,还跟奶娃似的。” 阿香猛然抬头,对上谭巧音半睁的眼,脸一下子烧起来。女人手掌还搭在她后脑勺,没松开,却别开眼,语气有点不自在:“行了,别动来动去,赶紧睡。” 阿香没说话,又低下头贴回去,脸蹭了蹭她的衣襟。藏在被子里的手,指尖悄悄往上挪,勾住女人肚兜松垮的系带,轻轻扯了一下,又立刻松开,贴回身侧,呼吸放轻,脸上毫无波澜。 直到女人呼吸重新平稳绵长,她才慢慢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盯着谭巧音的脸看了很久。 从那晚之后,阿香每晚洗完澡,都径直推开谭巧音的房门。 谭巧音多半靠在床头看书或翻账本,听见门响抬一下眼,又低下头继续。 阿香也不说话,掀开被子就钻进去,仰面躺好。谭巧音腾出一只手,把她那边的被子往上拉一拉,盖住肩膀。阿香就往被子里缩一缩,侧过身对着她,闭上眼睛装睡。 每天早上阿香在谭巧音怀里醒来,她会轻手轻脚爬起来。谭巧音翻个身,脸颊蹭过阿香枕面。阿香凑过去,小声说:“妈咪,我上学去了。”谭巧音含糊应一声,又睡过去。 午休时阿玲趴在桌上看她:“凌见香,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 “你最近天天笑。背书笑,做题笑,连罚抄都笑。”阿玲眯起眼,凑过来,“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阿香一把推开她的脸:“胡说八道。”语气凶,嘴角却翘着。 阿玲拿手轻拍她的脸,语气贱兮兮的:“诶呀呀,你瞒我不到的。” “对了。”阿玲敲了敲她的桌子:“隔壁班程倚梅托我给你的信,放你抽屉了。还有隔壁男校的周彦之,昨天在校门口堵你,没堵着。” 阿香拉开抽屉,里面躺着封牛皮纸信封,封口封着红蜡。她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不拆?” “没什么好看的。” 阿玲伸手抢过来拆开,扫了两眼,念道:“见香同学如晤,上次在图书馆看见你站在窗前看书,阳光照在你头发上,我觉得像看见了春天……” 阿香嗤了一声:“春天?见过西关的回南天还能喜欢上春天。” 阿玲念到“心悦君兮君不知”,抬头看她:“要是这些人知道你现在日日和八姑同床共枕,怕是月亮都要落泪了。” 阿香一把捂住她的嘴。 放学路上,阿玲问她:“想好考哪里了吗?” “还没定。” “我想考岭南大学教育系,就在广州,离家近。”阿玲踢着路上的石子,“毕业了当先生,跟方先生一样。” 阿香看她一眼:“为了方先生?” 阿玲轻轻嗯了一声。阿香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到巷口,阿香抬头往自家大院看。二楼窗户亮着灯,窗边立着一道熟悉的影子。 阿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偏头对她说:“吾友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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