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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里安安静静的,灶房的烟囱冒着烟,周妈在做饭。她走进屋里,在床沿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包红枣,放在桌上。 她看着那包红枣,看了很久。 夜变 季祈安是被吵醒的。 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的被吵醒,而是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的那种。外面的动静太大了——脚步声、马蹄声、兵器碰撞的金属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从前院涌过来,一波一波的,震得窗户纸都在颤。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不是做梦。是真的。 她披上外衣,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偏院和前院之间隔着一道墙,墙上有一扇常年不用的木门,门缝很宽,能看见前院的灯火。她走过去,从门缝里往外看—— 前院里站满了人。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士兵,穿着铠甲,手持兵刃,站得整整齐齐,像一堵黑色的墙。火把的光把整个前院照得亮如白昼,照得那些铠甲上的铁片一闪一闪的,刺得人眼睛疼。 人群前面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玄色的铠甲,披着黑色的斗篷,身形高大,面容冷峻。他背对着偏院的方向,季祈安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认得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 季怀远。镇国大将军,她的父亲。 季祈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门框。 她不知道父亲回来了。她没有接到任何消息,司天台没有,沈惜枝没有,任何人没有。皇帝没有召他回京的旨意——至少她没有听说过。无召不得入京,这是铁律,边关大将私自回京,形同谋反。她不相信父亲不知道这条规矩。 她想起今日沈惜枝刚出城。大皇女、未来的储君,前脚刚走,后脚镇国大将军就带着兵马进了长安城。是巧合吗?她不敢想。 前院里又有人出来了。王氏披着外衣从正房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睡意,看见满院的士兵,愣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季怀远身上,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但偏院太安静了,季祈安听得一清二楚。 “将军……您怎么回来了?陛下不是没有召您回京吗?” 季怀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了王氏一眼,那目光很沉,沉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情绪。王氏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再问了。 季祈安站在门缝后面,看着父亲的脸。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皱纹比记忆里多了,鬓角也白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两年前?三年前?她记不清了。他在边关,她在长安,一个是高高在上的镇国大将军,一个是偏院里不受宠的庶女,本就没有什么见面的必要。 她看着父亲大步流星地走进正房,看着那些士兵齐刷刷地立在前院,看着王氏跟在后面,脚步踉跄,差点绊在门槛上。她想不明白。无召不得入京,父亲为什么要回来?回来做什么?要在长安城待多久?皇帝知不知道?沈惜枝知不知道? 她靠在门框上,手指还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前院的火把一盏一盏地熄灭,看着士兵们分批撤进了前院的厢房,看着前院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盏,孤零零地亮着,像一个没有闭上的眼睛。 她想不明白。但她知道,这件事不对劲。 沈惜枝今日刚出城。二皇子沈煜一直不安分。父亲无召回京。这三件事连在一起,像一根绳子,慢慢地、慢慢地勒紧了她的喉咙。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地退回屋里,关上门,在床沿上坐下来。她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前院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听不真切,但她知道,那些人还没有睡。一夜没有合眼。 天还没亮,季祈安就出了门。 她先去的是司天台。宫门紧闭,门口站着的不是平时那些侍卫,而是她不认识的面孔,铠甲锃亮,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得像刀子。她刚走近,就被拦住了。 “今日宫门禁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季祈安退后一步,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她的心沉了下去。宫门禁入——出了什么事?她进不去了,司天台进不去了,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连门都进不去。 她拐上了去温家的路。温时晏还没起,被她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头发散着,眼睛还没睁开。等她看清是季祈安,愣了一下,清醒了。 “祈安?怎么了?” “出事了。”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温时晏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紧绷,“我父亲回来了。带着兵,昨晚半夜到的将军府。无召不得入京,他没有旨意。今日宫门也禁入了,我进不去司天台。” 温时晏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跑进屋里,胡乱套了件衣裳,拉着季祈安就往外走。 “走,去找听晚。” 林听晚也还没起。她比温时晏沉稳些,听了季祈安的话,没有慌,只是眉头皱得很紧。 “你确定是无召回京?” “确定。”季祈安说,“我没有听到任何消息。如果是陛下召他回来的,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林听晚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昨日刚出城。”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安。 温时晏最先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要不要去找赵恒?殿下说过,有事找他。” 季祈安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连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贸然去找赵恒,万一打草惊蛇,反而坏事。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宫门会禁入,为什么我父亲会无召回京,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温时晏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季祈安想了想,说:“时晏,你跟我去打听消息。听晚,你留在家里,不要出门。等我们知道了什么,再来找你。” 林听晚点了点头:“你们小心。” 街上很冷清,天还没大亮,行人稀少。季祈安和温时晏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们走得不快不慢,但两个人的心都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 “先去哪儿?”温时晏低声问。 “东市。”季祈安说,“人多的地方,消息也多。” 东市已经有人在摆摊了,但比平时少了许多,气氛也不对。几个摊主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神色惶惶。季祈安和温时晏走过去,装作挑东西的样子,侧耳听了几句。 “……听说了吗?宫门封了,不许进不许出。” “为什么呀?” “不知道,有人说陛下病了,有人说宫里进了刺客,说什么的都有。” “我早上想去给宫里的姑姑送菜,被挡回来了,那些侍卫凶得很,以前没见过那些人……” 季祈安和温时晏对视了一眼,没有多停留,转身走了。 “宫里进了刺客?”温时晏压低声音,“这说法也太离谱了。” “不管是什么,宫门封了是真的。”季祈安说,“我父亲带兵回来也是真的。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不像是巧合。” 她们又去了城门口。城门还开着,但盘查比平时严了许多,每个出城的人都要被仔细打量一番,行李也要翻看。季祈安远远看了一眼,没有靠近。 “城门还在开,说明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季祈安说,“如果真的出了大事,城门会第一个封。” 温时晏点了点头,但脸色并没有好转。 她们在街上转了大半个上午,零零碎碎地听到了一些消息——有说皇帝病重的,有说二皇子逼宫的,有说边关打了败仗的,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条是靠谱的。季祈安越听心越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长安城的天,要变了。 临近中午,两人回到温家。林听晚还在,桌上摆着茶,谁也没有喝。季祈安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什么消息都没有,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 温时晏终于忍不住了:“我们真的不去找赵恒?” 季祈安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再等等。殿下走之前说过,赵恒是留给我们的最后一道防线。现在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贸然动用他,万一后面真的出了大事,我们就无路可退了。” 林听晚点了点头:“祈安说得对。我们先按兵不动,看看情况再说。” 温时晏咬了咬牙,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风暴。三个人坐在屋里,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季祈安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她在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结果,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也许是永远不会来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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