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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直接回将军府,而是拐上了去大皇女府的路。南疆国使者来访,沈惜枝奉旨接待,叶青溪、温时晏、林听晚她们想必都在大皇女府帮着张罗。图纸画好了,早一日送到叶青溪手上,水车就能早一日做出来。南方大旱不等人,她不能耽误。 她加快了脚步。 大皇女府坐落在城东,占地极广,朱门铜钉,檐角飞翘,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季祈安做了七年的伴读,这条路上的每一块青砖她都认得。沈惜枝早就下过令,她、叶青溪、温时晏、林听晚四人入府不必通报,门前的侍卫见了她,直接侧身让了路。 引路的婢女是紫苏手下的小丫头,叫采桑,见了她笑盈盈地行了个礼:“季二姑娘,殿下和几位姑娘在后院马场呢,奴婢带您过去。” 季祈安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走。绕过前厅,穿过那条种满翠竹的长廊,走过她无数次来过的地方,再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马场。 大皇女府的马场占地极广,地面铺着细沙,四周用矮栏围住,远处立着几个箭靶。马场北侧搭了一座看棚,棚下摆着桌椅,桌上放着茶点。马场边上种着几棵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金。 季祈安远远地就看见了她们。 看棚下坐着几个人。温时晏正端着一盏茶往嘴里送,林听晚坐在她旁边,手里照例拿着一本书。沈惜枝坐在正中间,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束冠,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马场上。 马场上,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正疾驰而过。 那匹马通体枣红,鬃毛油亮,四腿修长,跑起来鬃尾翻飞,像一团流动的火。马上的人一袭红衣,乌发高高束起,红色的发带在风中猎猎作响。她骑得极快,马蹄扬起细沙,在阳光下像一层金色的雾。跑到看棚前时,她猛地一勒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顿了一瞬,稳稳落下。她坐在马上,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角,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是叶青溪。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骑装,窄袖束腰,衬得整个人利落又明艳。她从马上俯身摘了挂在马鞍旁的弓,搭箭拉弦,瞄准远处的箭靶——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看棚下传来温时晏的喝彩声:“好!” 叶青溪回过头,朝看棚的方向笑了一下。那笑容明亮得像秋天的日光,带着一种肆意的、张扬的欢喜。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红衣在马场中央格外醒目。 季祈安站在月洞门后,远远地看着。 她会骑马。跟着沈惜枝上骑射课的时候学过,但不过是在教头的指导下慢悠悠地走几圈,从不敢跑起来。她没有自己的马,也没有机会和条件去练。骑射课一结束,马就被牵回马厩,她回到将军府,回到偏院,回到那些永远做不完的琐事里。 而叶青溪不一样。叶青溪有自己的马,有自己的骑装,有想跑就跑、想停就停的自由。她骑马的时候,风是她的,阳光是她的,整片马场都是她的。 季祈安看着叶青溪翻身下马时扬起的那片细沙,看着沈惜枝从看棚下走出来替她拂去肩上的灰,看着温时晏围着那匹枣红马转圈、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看着林听晚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所有人都在那里,都在叶青溪身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磨出的线头,用指尖捻了捻。 “季二姑娘?”采桑在旁边小声唤她,“要不要奴婢去通报一声?” “不用了。”季祈安转过头,对采桑说,“劳烦帮我叫一下紫苏姑娘,我在这里等她。” 采桑应了一声,小跑着进去了。不一会儿,紫苏从马场边上绕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茶盘,见了季祈安有些意外。 “季二姑娘?您怎么不进去?” “不了。”季祈安说,把图纸递给她,“这是水车改进的图纸,你帮我亲手交给青溪。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紫苏接过图纸,小心地收进袖中,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马场方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匹枣红马是南疆国献给陛下的汗血宝马,陛下赏给了殿下。殿下看出叶姑娘喜欢,便送给了她。今日事情一结束,叶姑娘就迫不及待地来试试了。” 季祈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叶青溪正牵着那匹马,低头抚着它的鬃毛,脸上的笑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欢喜。沈惜枝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笑,嘴角也弯着。 季祈安收回目光。 “告诉青溪,如果图纸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她顿了顿,“我在司天台,或者在将军府,都行。” 紫苏应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二姑娘真的不进去了?殿下和几位姑娘都在,您进去坐坐也好——” “不用了。”季祈安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长廊时,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没有回头。 走出大皇女府的大门,秋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迈步往将军府的方向走。 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还是叶青溪骑马的样子——红衣,红马,红色的发带在风里飘。沈惜枝替她拂去肩上的灰,动作很轻,很自然。温时晏围着马转圈,林听晚站在一旁看着,日光落在所有人身上,把她们照得发亮。 而她站在月洞门后,隔着整片马场。 她早就知道。做了七年的伴读,她什么没见过。沈惜枝对叶青溪的好,从来都是独一份的。好吃的先给她,好玩的季筠宁 季祈安正准备进屋吃饭,院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又急又重,带着一股来者不善的气势。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簪着赤金步摇,耳坠子晃啊晃的,衬得那张脸明艳又张扬。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空着手,一副来看热闹的架势。 季筠宁。将军府的三姑娘,主母王氏的掌上明珠,季祈安同父异母的妹妹。 季筠宁站在院门口,目光在偏院里扫了一圈,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没急着进来,先是看了看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又看了看灶房顶上冒出的炊烟,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季祈安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二姐。”她叫得亲热,语气里的嘲讽却藏都藏不住,“这几日怎么不见你去大皇女府了?我听说,你连门都进不去了?” 季祈安没有说话。 季筠宁迈过门槛,走进院子,两个丫鬟跟在后面。她在院中站定,环顾四周,啧啧了两声。 “啧啧,这院子,还是老样子。”她顿了顿,又笑了,“不对,是比老样子还破了几分。二姐,你这伤养得怎么样了?我听说你挨了十板子,啧啧,十板子啊,打在你身上,疼在我心里。” 季祈安依然没有说话。 季筠宁见她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二姐,你是不是被殿下抛弃了?我听说你灰溜溜地从大皇女府出来,连句话都没敢多说。也是,你一个庶女,殿下留你养伤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季祈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个庶女,不要肖想那些不该你想的东西。”季筠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季祈安心上,“殿下身边有青溪姐姐,有你什么事?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季祈安垂下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踩了一脚却没有倒下的草。 季筠宁看着她这副死水一样的表情,心里的火气反而上来了。她最讨厌季祈安这副样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好像她说什么都伤不到她。越是这样,她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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