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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客气,但字字句句都在说同一件事——你是庶出,你不配坐在这里。 季祈安把茶盏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她抬起头,正要开口—— “孙公子。” 沈惜枝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正厅忽然就安静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目光淡淡地落在孙明远身上。那目光不凶,不厉,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但孙明远的脸色却一点一点地白了。 “本宫请来的客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评头论足了?”沈惜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将军府的二姑娘,是本宫亲自请的。你若是对本宫的客人有意见,不妨直说。” 孙明远嘴唇哆嗦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拱手道:“殿下恕罪,臣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坐下,好好吃你的酒。”沈惜枝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再多说一个字,本宫让人送你出去。” 孙明远连忙坐下了,再也不敢看季祈安一眼。 沈惜枝的目光从孙明远身上收回来,在季祈安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季祈安看见了——那目光里有安抚,有歉疚,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低下头,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宴席过半,沈惜枝放下筷子,对众人说:“你们先吃着,本宫出去透透气。” 她站起身,经过季祈安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祈安,陪本宫走走。”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季祈安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两人穿过正厅的后门,走进了一条长廊。长廊两侧种着翠竹,夜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语。月色很好,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沈惜枝走得很慢,季祈安落后她半步,跟着她的步伐。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膝盖还疼吗?”沈惜枝忽然开口。 季祈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不疼了。”她说,“只是青紫了一块,过两日就好了。” “后脑勺呢?” 季祈安更愣了。她摸了摸后脑勺,那里已经不疼了,但沈惜枝怎么会知道? “我看见你了。”沈惜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季祈安看见她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歉疚,也不是心疼,更像是——懊悔。 “我看见你摔了。”沈惜枝说,“但我没有过去。” 季祈安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青溪那边情况更紧急。”沈惜枝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离得远,有人拦着你,我冲过去也来不及。青溪被三个人围着,我离她更近,所以我选了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这不是借口。我看见你摔了,没有过去,这是事实。” 季祈安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不用道歉。”她说,声音很轻,“青溪那边确实更危险,殿下选她是对的。我摔的那一下不重,过两日就好了。” 沈惜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总是说‘没事’。”她说,“摔了说没事,磕了说没事,被人欺负了也说没事。祈安,你到底有没有‘有事’的时候?” 季祈安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月光在她们之间画了一道淡淡的影子,分不清是谁的。 沈惜枝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深蓝色的缎面,上面绣着银色的云纹,比手掌大一些,沉甸甸的。她打开来,季祈安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两个小瓷瓶,一个白色,一个青色;几贴膏药,黑色的药膏摊在纱布上,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还有一卷干净的纱布,叠得方方正正。 “白色的,金疮药,止血化瘀。”沈惜枝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青色的,活血散,治内伤的。膏药敷淤青,纱布包扎用。”她把锦盒合上,递到季祈安手里,“拿回去,膝盖上的淤青用膏药敷,掌心破了用金疮药,后脑勺和后背若是还疼,让周妈帮你涂活血散。” 季祈安捧着那只锦盒,指尖微微发颤。盒子沉甸甸的,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分门别类,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 “收着。”沈惜枝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身上的伤不止一处,药备齐了,用的时候方便。” 季祈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深蓝色的锦盒。月光照在上面,银色的云纹泛着淡淡的光。 “多谢殿下。”她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 沈惜枝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季祈安把锦盒妥帖地收好,跟上去,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祈安。”沈惜枝忽然叫她。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季祈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什么打算?”她反问。 “我是说——”沈惜枝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以后想做什么?留在司天台,还是去别的地方?” 季祈安沉默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司天台是她八岁那年就开始待的地方,师父待她好,师兄师姐也待她好,每月有俸银,够给母亲抓药。她以为她会一直在司天台待下去,直到—— 直到什么,她说不上来。 “我想去找天山雪莲。”她说。 沈惜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 “天山雪莲?” “嗯。”季祈安低下头,“我母亲的病,太医院的人说,需要天山雪莲入药才能根治。只是这药太难得,太医院也没有。我想去找,找到了,母亲的病就能好了。” 沈惜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天山雪莲长在天山绝壁之上,采药人十去九不回。”沈惜枝的声音很轻,“你去了,万一回不来呢?” 季祈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回不来吧。”她说,声音很平静,“母亲的病拖了这么多年,不能再拖了。” 沈惜枝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飘动。月光落在她肩头,像是给她披了一层薄薄的纱。 “祈安。”她说。 “嗯。” “等我登基。”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她。沈惜枝的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关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沉到底了,却还在漾着圈圈涟漪。 “青溪是我的皇后。”沈惜枝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了的事实,“她不能干政。朝堂上的事,她帮不了我。” 她顿了顿,看着季祈安的眼睛。 “你来帮我。做我的丞相,做我的左膀右臂。” 季祈安愣住了。 “殿下——” “你懂星象,懂历法,懂漕运,懂赈灾。”沈惜枝说,“你沉稳,不冒进,该说的话不会藏着,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你这样的人,窝在司天台整理星图,太浪费了。” 季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等你找到了天山雪莲,治好了你母亲的病,就回来。”沈惜枝说,“回到长安,回到我身边。朝堂上的事,我教你。你不会的,我慢慢教你。” 季祈安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殿下不怕我学不会?”她问。 “你学得会。”沈惜枝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你连漕运的路线都能自己画出来,还有什么学不会的?” 季祈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深蓝色的锦盒。月光照在上面,银色的云纹泛着淡淡的光。 “好。”她说。 沈惜枝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那就说定了。”沈惜枝伸出手,“等我登基,你就是我的丞相。” 季祈安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伸出手去,握住了。 沈惜枝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她握得很紧,像是怕季祈安跑了一样。 “说定了。”季祈安说。 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长廊尽头,紫苏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没有走过来。 她看见殿下和季二姑娘握着手,站在月光下,说了很久的话。她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她看见季二姑娘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是真正的、眼底有光的笑。 紫苏没有出声,提着灯笼悄悄退回了正厅。 长廊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沈惜枝松开手,转身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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