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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丞相府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更鼓。 咚——咚——咚—— 三更天了。 长安城的夜,深了。 而在今夜的长安城里—— 有一个人在芙蓉园的灯火中满心欢喜地看着另一个人加笄及笄; 有一个人在宾客的窃窃私语中被默认了“大皇女妃”的身份; 有一个人在将军府后门的台阶上,抱着一盒凉透的点心,揣着一包朋友塞的糕点,睁着眼,听了一夜的秋风。 谁的心事被月色照得无处遁形。 谁的欢喜在银杏叶落尽的时节,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泥土里。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忽然想起一句话。那句话是她在司天台的旧书库里翻到的,不知道是哪一朝哪一代的诗人写的,纸张都泛黄了,墨迹也有些模糊,但那句话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寒灯纸上,梨花雨凉,我等风雪又一年。”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等。 也许—— 她站起身,推开将军府的后门,走进了那个从来不属于她的家。 偏院里,周妈还给她留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黑暗的院子里画出一小片温暖的亮色。季祈安看着那片光,加快脚步走过去,推开门。 “二姑娘回来了?”周妈从里间探出头来,看见她手里的食盒和肩上的披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快进来,锅里还热着水,我给你倒一碗,暖暖身子。” “嗯。”季祈安应了一声,把食盒放在桌上,把披风叠好搭在椅背上。 她从怀里摸出温时晏塞的那包点心,又打开食盒,把里面的蟹黄酥、桂花糕、芙蓉莲子酥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在桌上摆了一小片。 “周妈,您尝尝这个。”她拈了一块蟹黄酥递过去,“这是丞相府宴席上的,温时晏说可好吃了。” 周妈接过那块蟹黄酥,看了看,没舍得吃,拿帕子包了收起来:“留着给二姑娘明日带去司天台当干粮。” “您吃吧,还有好多呢。”季祈安又递了一块过去,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执拗,“温时晏塞了好大一包,我吃不完的。” 周妈拗不过她,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落了满手,蟹黄的鲜香在嘴里化开。她嚼了嚼,眼眶忽然有些红。 “好吃吗?”季祈安问。 “好吃。”周妈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二姑娘,你也吃。” 季祈安应了一声,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很甜。 她从怀里摸出那支白玉簪,放在桌上。 周妈看着那支簪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这是——” “大皇女殿下送的。”季祈安说,声音很轻,“说是补的及笄礼。” 周妈捧着那支簪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方才因为一块蟹黄酥而泛起的感动,此刻化作了更深的酸涩,眼眶更红了。 “二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哑,“大皇女殿下她……记得你的及笄礼。” “嗯。”季祈安点了点头,“她说,在她眼里,我和青溪一样,都是需要照拂的人。”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周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月亮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 季祈安站起身,走到里屋,在自己的床沿上坐下来。她把那支白玉簪放在枕头旁边,又摸了摸枕下那个旧旧的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枚月白色的香囊,已经很旧了,缎面磨得起了毛,绣着的那朵木樨花也有些褪色。那是她八岁那年留下的。 她把这些东西收了很多年,从来没有用过。 也许永远不会用。 她吹灭了灯,和衣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长安城的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数银杏叶落了多少片。 数月光在地上画了几个格子。 数那个人走了多少步,才走出这条巷子。 数这许多年的时光里,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她是这样睁着眼,听着风,等天亮。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鸡叫了议事 昭明十四年,九月二十。 及笄宴的喧闹散尽之后,长安城又恢复了惯常的节奏。晨鼓刚过,东市的商铺便陆陆续续开了门,卖胡饼的摊子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混着芝麻和烤肉的焦香,飘得满街都是。驴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赶车的汉子吆喝着让道,声音粗粝而鲜活。 季祈安天不亮就出了门。她穿的是平日里的旧衣——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浆得板板正正。昨日那身靛蓝色的劲装已经收进了柜子里,那是她最好的一身衣裳,昨日穿去及笄宴已是破例,寻常日子里是舍不得穿的。 她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司天台的方向走,路过丞相府门前时,银杏叶又落了一层,扫地的仆役正握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推,见了她,客气地唤了声“季二姑娘”。 她点了点头,脚步未停。 司天台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座三层的高台,青砖垒砌,四面无墙,只以木柱支撑,顶上架着浑仪和简仪,远远望去像是搁在云端的一架巨琴。台下的院落里有几间厢房,是国师和弟子们平日里整理星图、推算历法的地方。 季祈安推开院门的时候,白芷师姐正蹲在药炉前扇火,满院子都是苦涩的药香。 “来了?”白芷头也没抬,“灶上有粥,自己盛。” “师姐早。”季祈安应了一声,却不急着去喝粥,而是先走到厢房里,把昨日未整理完的星图从架子上取下来,铺在案上,就着晨光细细地看。 星图上标注着昨夜的天象——太微垣的星光有些黯淡,紫微垣的帝星倒是明亮如常。她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用的是司天台特制的细笔,墨迹干得很快。 “祈安。” 陆衡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而平稳,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不急不缓。大师兄站在门槛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灰色的袍子洗得起了毛边,但浆得笔挺,连一道褶痕都没有。 “师兄。”季祈安放下笔,转过身来。 “大皇女殿下那边遣了人来,说昨日约好的议事,让二姑娘散值后过去。”陆衡之走进来,把文书放在案上,“这是昨日你落在这里的观测记录,我给你带过来了。” 季祈安接过文书,点了点头。昨日从丞相府回来,她又去了一趟司天台,把及笄宴前未完的观测记录补全了,走的时候匆忙,确实落了一份在这里。 “多谢师兄。” 陆衡之摆了摆手,转身出去了。 季祈安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星图上那行批注写完,又将昨日未归位的简仪擦拭干净,这才起身往外走。经过院子时,白芷师姐正在往罐子里灌煎好的药,见她出来,扬声说了句:“早些回来。” “知道了。”季祈安应了一声,推开院门,往大皇女府的方向去。 大皇女府在城东,占地极广,朱门铜钉,檐角飞翘,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但沈惜枝不喜张扬,府中仆从不多,门前的侍卫也只寥寥几个,个个站得笔直,见了季祈安,连通报都不必,直接侧身让了路。 “殿下在书房,季二姑娘这边请。”引路的小太监说。 季祈安跟着他穿过前院,绕过一丛翠竹,便到了书房门口。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沈惜枝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旁边堆着几摞文书;温时晏坐在左侧,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翻得哗哗响;林听晚坐在右侧,面前摆着几卷书册,正用指甲轻轻划着某一页。 叶青溪坐在林听晚旁边,一身绯红色的襦裙,乌发半挽,簪着一支赤金步摇,垂下来的流苏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晃。她面前没有书册,也没有账册,只放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了,她却浑然不觉,正托着腮听沈惜枝说话,目光懒懒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季祈安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祈安来了!”温时晏第一个看见她,从椅子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路上耽搁了。”季祈安含糊地带过,目光与叶青溪相遇。叶青溪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那双灵动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随手把桌上的一碟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 “坐。”沈惜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呼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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