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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样很痛吧?”其瑟轻抚着她眼角的泪珠,目光温柔得好似一片令人沉溺的深水,“好孩子,你为什么要回来呢?和我一起留在高台不好吗?只有我还爱你。”  纳依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哑的喉咙几乎发不出一点声音:“滚……”  其瑟却只是抖着肩膀大肆地笑,从眼窝地淌出大片的血痕:“你把我的头都砍下来了,怎么还这么胆小?”她挥了挥手,纳依便在一瞬间摔落,其瑟攥住她的手,将一把短刀塞在她掌中,“刀刃划破肌肤,剖开骨血,以你如今的力气,要想做到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你的手也许会因为太害怕而战栗,但是,相信我,好孩子……不需要太久,你就可以杀了她……”她迫近她的耳根,“杀了斡邻琉哈,你就……自由了……”  纳依怔然摇头:“不……”她想松开手,将那把刀丢弃,可丢下一把,掌心还会再度出现,一如死亡的阴云笼罩、悲剧的阴影环伺,痛楚仿佛与生俱来,结局早已注定,一切都根本……无法逃离。  其瑟还在诱惑一样的催促:“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了……再杀一个也不会怎么样,快、杀了她,杀了她你就自由了……”  “不、不要……我不要!”  她猛地伸手去挡,却被一股莫名的力、轻轻地握住了手腕,从微薄的肌肤与纤细的骨骼上慢慢穿透的热,令灵魂都为之震颤。  她猛地睁开眼,在斑驳刺目的白影里,见到了琉哈幽深而平静的目光:“雁雁?”那眸子霎时一亮,“你醒了?”  纳依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汗,试着叫道:“公主?”  “是我。”琉哈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做噩梦了?怎么这样难过?”  纳依垂着头,只是舔了舔干焦的唇:“有没有水?”  琉哈倒了半碗马奶酒喂给她,那淡酸的味道,滑过舌根,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而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  纳依松了口气,有些倦怠地摇了摇头:“不要了。”  琉哈抱来裘衣给她披上,望着脚边的炭炉:“梦到什么了?”  纳依微微冷笑道:“你连我的梦都要管?”  琉哈拨弄着烧红的炭火,凝视着不时飞起的灰烬:“我记得你小时候做噩梦,总是会抱着被子来找我哭,还非要到我怀里哭……哭到睡着了,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纳依抿下唇角:“我梦到你不要我了。和无数次梦到的一模一样,把我丢在很冷的地方,不管我怎么求都不肯回头。”  “你总是忘不掉过往的悲剧。”琉哈叹息道,“也许你我都还太年轻,还不能释然生命中的缺憾。”  “公主……”纳依轻声道,“我从前不会想到,你会说这样的话。”  琉哈苦笑,眸子愈发幽深:“我让你失望了,对吗?”她轻按在额角一根淡青色的血管,“我自由追随父汗,率领斡邻部的弓马南征北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杀,这还要困顿的境遇我也亲眼见过,就是在高台命悬一线之际,我都从未畏惧。因为我知道,哪怕是失败,只要我还活着,十年二十年,依旧可以东山再起。”她忽然望向纳依,神情中依旧是她太师公主的骄傲,依旧是当年荡平梁国的年轻战神,“别怕,雁雁,信我。”  纳依怔然之间,不觉遍体生寒,她自以为可以击败斡邻琉哈的所有手段,其实都无法再真正地杀死她,强大的军队或是锋利的刀弓都可以被击败和摧毁,但一颗胜过造物的坚定的心,却永远都无法毁灭。她想,也许要让斡邻琉哈体会失败的滋味,只能诛心。  炭火噼啪地炸响在耳畔,纳依微阖着的眼眸忽然震颤着睁开。一旁静坐的琉哈亦惊觉起身。帐外的声响夹杂着风雪愈发地汹涌迅疾,一阵马蹄声嘈乱踏来。  纳依匆匆忙忙披上裘衣出帐去看,外面早已围了一团乌黑的人影,她借着微弱的火光望去,那几乎被血污染成暗褐的战马嘶哑地悲鸣,马背上滚下来个奄奄一息的人,用尽最后的气力道:“阿儿答统领途遇梁人偷袭,被围困在打牲山了!”  --------------------  阿儿答姐姐:还好这是倒叙的故事不然大家都以为我要吃盒饭了  玉真  ==============================  纳依拨开人群,提起那人血湿的衣襟,但人已经昏过去了,什么话都说不了。  她周身被冰冷覆盖,呆呆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直到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温热的手掌。  琉哈在获悉阿儿答被围困后,却一反寻常地不曾部署前往营救的安排,而是继续在中军帐中每日命众将严守自己的古列延不许轻举妄动。有阿儿答素日的部下来请求发兵,她也一样命人回去,不准任何人违背军令。军中渐有不忿之气,却始终只在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纳依觉得,琉哈似乎在等什么,或许是一件物什,或是一个时机。在雁荡山春日将至前最冷的三个寒天里,她只是望着蔼蔼彤云下冰封的莽原,望着琉哈每日会登临的地方,望着她向长生天祈祷。琉哈从山上下来之前她就会离开,她不会出现在她的退路上。  纳依去见过阿苏,因琉哈下令要对阿苏死守阿儿答被围困之事,是以,哪怕这张军帐外早已闹得人马喧嚣,守在帐中的阿苏依旧平静地等待着阿儿答的归来。  但纳依却觉得,其实阿苏早就知道了,她那双空灵的眼眸,拥有着望穿人心的魔力。只是她实在太安静,在巨大的变迁与动荡面前,但凡微弱的生命都会安静地死去,在她默默注视周遭的一切时,往往会让人遗忘她的存在,连她的喜怒哀乐也一同淡漠了。  她无力也无心面对阿苏的眼睛,她生怕被她看出心底的恐慌,她想到在狩猎时拼命求生的猎物,她的疲倦一如在山间奔逃的生灵。  三日后的一个夜晚,纳依踏着满地昏黄的灯火,来到了琉哈的金帐。空气中漂浮着灯油的污杂,一股极细弱的血气深藏其中,微不可察。她隐隐地惶恐、又难以抑制地期待,迈入帐中后,那股飘渺如缕的血气,更加的生冷而凝重。  她瞥到琉哈的军案上,摆着一个漆黑的木箱,包裹木箱的丝绸平铺着,在箱底处有一团被压住的污赤色。  琉哈缓缓抬起头,含着笑意,如浓雾中的晓月:“雁雁,你来了。”  纳依走到她身旁,目光徘徊在那木箱上:“公主,这是什么?”  琉哈扶着额角淡青色的血管,眼眸暗含着一抹精明的笑容:“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然而她的手刚刚触碰到那木箱就被琉哈握住,悬空在箱顶:“脏,我来。”琉哈说罢,慢慢地拨开箱头的铜锁,推开箱盖。  待看清其中之物,纳依顿时周身大震,错愕间腕上的力更重了一些,她忡然望向琉哈:“这是……”  琉哈微微一笑,慢慢松开她的手腕,轻声道:“亦怜真的首级。”  纳依眸子一颤,再度望向那美丽而狰狞的首级,悚然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她就是梁国安插在斡邻部心脏上的一把刀。”琉哈目光森冷地注视着那罪魁祸首的人头,“她本名周玉真,是梁国宗室的一位郡主,梁室南渡时不知所踪,实则是改头换面,化名潜伏到草原上来,几经易手后来到忽都身旁,不断地挑唆我与忽都的争斗,通过接近忽都获得军情传递给梁人。”她唇际慢慢地绽开一抹冰冷的笑容,“雁雁,这些日子,我对我们的失败百思不得其解,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  纳依抖着声音:“是……”  “那就是敌人在我们的心脏插了一把刀或一颗钉子。”琉哈道,“梁人有多少战力,周启钧又有多少本事,我难道不知?他老子当年死在父汗手里,他也一定会死在我的手里。”  纳依露出一抹怅然的笑容:“公主,你是怎么知道?”  “我一直都怀疑军中有梁人的内应,且这个内应必然就在我们身边,我便故意让阿儿答去押送军粮,因这份军粮对我军至关重要,我不信这个内应会白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阿儿答明去押粮,实则就在北方南下的要处截守,果然追到了这份情报。在那份书信上,有一块盘螭团纹,那是梁国皇族赐予宗室的象征,而我安插在众人身旁的眼线很快就是亦怜真身上找到了这块玉璧。”她冷然道,“这个女人作恶多端,临死之前还在恶毒地诅咒我们,忽都便亲手砍下了她的头颅送给我。雁雁,你知道吗,连同当年回回儿的死,也都是这个人一手促成的。”  纳依默然了半晌,慢慢将那木箱合上,在琉哈微讶的目光里,将那首级连同木箱一同掷入火炉中,望着火光将一切吞噬。琉哈虽有些不悦,却不必为一个已死之人的处置与她生气,只道:“如今一切的危险都不存在了,雁雁,我与父汗约定春日反攻,等到夏天的时候,就可以带你再回到大名去看金色的莲花了。”她怜惜地抚摸纳依的脸颊,“不要怪我事先瞒着你,只有这样才能一样地证明你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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