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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不住是真的,但跑不远也是真的。 当天夜里,一阵沉重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整座观音殿的宁静。车紫河与所有当值的王宫侍女一起醒了过来,也都在场,亲眼目睹其瑟是如何惩罚那个她费力捉回来的小俘虏的。 -------------------- 年轻的紫妹别乞 ============================== 那俘虏身上的衣裳,不知是扒了哪个守卫的,套得不成样子。人被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其瑟便扯下了马鞭,劈头盖脸地往她身上抽。衣裳不禁鞭打,裂开之后,露出的皮肤上未曾痊愈的痕迹更重了些颜色。 俘虏挨打的时候,既不求饶,也不躲闪,抱了头就缩在地上,疼到忍不住了就小声地呻吟,身体在鞭打下反复地抽搐做出反应,渐渐没了感觉之后,就连动也不动了。 其瑟打够了,上前将那奄奄一息的俘虏提了起来,一手抚摸她眼角的泪痕,轻声笑道:“哭了?” 俘虏慢慢睁开眼,在众人尚沉浸在那触目惊心的一场刑罚里难以自拔胆战心惊时,忽然一口咬在了其瑟的虎口。 其瑟怒极反笑,反手给了她几个耳光,那俘虏方才松开牙齿。车紫河看到她肿胀的脸颊上甚为清晰的掌痕,却觉得她很美,像是被摧残到几近凋零的花朵。 立即有人上前为其瑟处理伤口,那俘虏就缩在地上,因为痛楚难以忍受,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是个很不禁疼的孩子。 车紫河想,难怪会吃这么多的苦头。 其瑟包扎好伤口,再度上前,早有人将俘虏架了起来,攥着发,逼迫她不得不仰面与其瑟对视。脸颊的掌印浮肿起来,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其瑟对折了马鞭,在她肿起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抽了两下。 “和我认错。” 俘虏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其瑟也就耐心听她笑完,方问道:“为什么要笑?” “没什么。”俘虏挑了挑眉梢,“看你好笑罢了。” “我本来想让你再也笑不出来。”其瑟按着她的唇角,血丝染红了指尖,“但我方才觉得你笑起来真好看,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俘虏立即收起笑容,低垂着眼睫,一声也不吭了。 ————————————————— 但其瑟想让一个人发出声音,便总有她的办法。 灯烛在暗夜摇曳着,满室昏黄,冬日的寒气凝结成霜,爬满了琉璃窗子,被屋里的火一烤,化作成串的水珠滴答滴答敲落,那种压抑的呻吟,也就在滴水如珠的间隙,细不可闻地起伏着。人影是惨白的,落在窗子上,却又化作模糊的一片。 同为王宫侍女的郁金有些烦闷地睁开眼,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终究忍受不得,指着那道渗着寒气的窗:“我就非要听这个不是?” 车紫河支颐着,懒懒垂下的眼睫掩映着甚为享受的目光,“快三更了,再忍一忍就是。” 她所言一向准得很,漏断三更,其瑟走了出来,二人低首伏身听她吩咐来几句,终是将一夜的闹剧送走在了漫长的寒夜。 郁金和衣去睡,车紫河等了不多时,驱轮椅进了观音殿。殿中的麝香烧得甚为毒辣,兽笼里空空荡荡,车紫河来到床前,见人依旧是锁在床上的,侧身瘫软在昏寐的夜色中。 “公主……” 人还是醒着的,但早已不大清醒,口鼻流着血,凄凄惶惶地发着抖。 “公主……” 车紫河听不懂她的胡语,只听她一直在唤什么别乞,别乞……猜她要么是在嚷痛,要么是在呼唤什么人的名字。她将手掌轻轻覆在她胸口的鞭痕上,知道这样轻柔的抚摸其实也是一场折磨,却还是略微用力按了按,果不其然听到一声极为哀痛的呻吟。她看见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安地颤抖,睁也睁不开,嫣红的唇间却发出喑哑凄楚的低鸣。 车紫河叹了口气,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珠,低声道:“不要哭。” “好疼……” 沦落到这种境遇的人,心会比身体更先死去,这样人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就都不再会感觉到疼痛。她凝视着那簇摇曳的灯火,但比起让自己死去,也许她会有更好的选择。 目光落在那轻轻勾起指尖的手上,车紫河微微一笑,如暗夜幽浮的莲花般,“太师公主回到草原去了,你不是一直在等她吗?” 俘虏休养身体的时日是整座万象神宫最为安静的时候,漫长的冬日会带走人极致的欢愉与悲伤,用大雪掩埋在望不到尽头的寒冷中,人便会越来越麻木,像是困顿在牢笼中的野兽一般无望自由,只能依从本性重复着一些麻木的举动。 这一次俘虏伤得很重,连日的高烧烧得人神志不清,缩在笼子里,像是将自己隔绝起来一般,无论谁的接近或是触碰,都不能将她唤醒。 隐约有一些猜测,觉得这个俘虏一定是活不过冬日了。他们对于其瑟女王的手段笃信不疑,并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人会有能够在她的掌控中存活的能力。 然而,她身上的伤口却在慢慢愈合。其瑟并不吝惜用各种千金难求的药物滋养她的身体,伤口结起血痂,脱落后生出淡粉的新肉,慢慢与原本的肌肤融为更胜从前的莹润颜色。那一晚车紫河只是依旧拿了本中原梁国的书在灯下看,身旁就是那座兽笼,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她知道那些人拿这个俘虏的性命在打赌,赌她是今日死还是明日死,但车紫河却押宝在她会活着上面,但她不与人赌,只与这个俘虏心中牵挂的那个人赌。 车紫河挪了两盆炭火近了那兽笼一近,忽然听到里面人喃喃地咕哝着什么,她觉得耳熟,是这些日子反复听她叫的,一叫起来,那俘虏就似抓着了生机似的,连呼吸也重了几分。 一夜之后,她看见那俘虏睁开了眼睛,那瞳仁是琥珀一样的蜜色,高台或是中原人都很少有这样的瞳色。 车紫河隔着兽笼,淡淡地看向她,有些欣慰地说:“你真是让人惊喜不已。” 俘虏的眼睛轻轻一扫笼外的炭火,唇上裂出了血痕,反而是更胜嫣红的颜色。 “姐姐……”她听到俘虏轻声说,“谢谢你。” 车紫河微微一怔,淡淡道:“我是其瑟女王的御前侍女,出身肋柱城车氏。” 纳依疲惫地窝在笼子里,轻轻扑扇着眼睫:“紫河……” 车紫河低声一笑:“是。” “我叫……纳依。” “纳依。”车紫河便问,“这是什么意思?” “纳依就是……雁。”纳依疲惫地睁开眼,望着窗外溶溶流云,嗫喏着唇,“外面……好像出太阳了。”她眼中分明是渴望的,“一种习惯迁徙的鸟。” 车紫河无奈道:“可惜我不能放你出去。” “我没有怪你。”纳依敛去目光,低声道,“姐姐,谢谢你……你是我在这里见到的……唯一的一个好人。” 车紫河有些悲悯地觉得可笑,难道没有人告诉过这个孩子永远不要奢求敌人怜悯?她竟然还在感谢敌人,还会觉得自己是好人,不禁无奈摇头:“你该……恨我才是。” 纳依摇了摇头,神情困顿:“没有人教过我……要怎么恨。”她慢慢垂下头,自言自语一般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在这里……遭受这些。” 而她不能与人说的担忧则更为沉重。 纳依心想,我被抓到这里之后,公主该怎么办?她有和人皇王顺利会师吗?阿儿答姐姐也得救了吗? 但转念一想,如若公主有什么不测,其瑟早应该耀武扬威地过来与自己诉说了,既然没说,想必就还是平安的…… 如果一切平安,那她……什么时候才会来救我离开? 纳依紧咬着下唇,用手臂遮住半张脸,心中却如同疯狂攀爬的的藤蔓一般滋生着一个念头——公主,快来救我,我真的、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 别乞又译作“伯克”,突厥语,有长官元老以及指高级军官的意思,权位仅次于汗。通常将权位次于汗称号的部落首领称作兀鲁思别乞。 谢谢大家 碧血 ============================== 车紫河收起了那为她短暂生出的一丝悲悯之心,转而将那扇唯一能看见太阳的窗子关了起来,点起了一银树灯台的烛火,“这里的医官每天都会把你的情况上报给女王,如果不想这么早吃苦头,你还是……再装一阵子吧。” 纳依眼中闪过一刹那的恐惧,无论她的心智再怎样胜过常人的坚定,肉体的伤害还是在磨灭着她反抗的勇气,她攥紧了身下的绒毯,磨破了皮肤露出的伤痕再一次流出了血,车紫河看见她眼中翻滚波涛一样的挣扎,期待着她能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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