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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震耳欲聋。 我走到门槛边,望向殿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汇成细流,在石缝间奔走。远处的山峦隐在雨幕之后,只剩一抹青灰的轮廓。眼前都被雨水浸泡着,软化着,仿佛要化开,要流走。 &ldo;虞姑娘,&rdo;我没有转身,声音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ldo;她为何瞒着朕…瞒着我呢?&rdo;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噎,又被生生咽回去。 我等了很久。 等到檐角的水帘断了又续,等到一只避雨的雀湿淋淋地飞进来,在梁上抖落一串水珠,等到远处隐约传来暮鼓的声音,沉闷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我闭上眼。 雨打在脸上,冰凉。伸出手,雨水落在掌心,很快积成一捧。我低头看那捧水,清澈,透明,映出我模糊的倒影。然后从指缝间漏走,一滴不剩。 &ldo;逆天改命,窃凤还巢‐‐&rdo;我轻轻念出这八个字,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ldo;因果。&rdo; 我没有回头。 抬脚,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入雨中。 雨水瞬间将我浇透。冰冷,沉重,像无数细针扎在皮肤上。我没有停,一直向前走,任由雨水淋头,顺着脸颊流淌。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哭泣,很快被雨声吞没。 我没有回头。 佛殿在身后渐行渐远,那三尊佛像隐在雨幕深处,再也看不清表情。只有左侧那尊来日佛的大笑,仿佛穿透雨声,在我耳边回荡。 笑吧。 笑这荒唐的因果。 雨下得愈发恣意了,像是要把整座山寺都洗成一片模糊的水墨。我独自一人走在湿滑的青石小径上,不知归处,也不知来路,只觉这深山古刹的角落,比宫墙之内还要冷清肃杀几分。 身上的龙袍早已被雨水浸透,沉沉地贴在肌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我快步走向一处飞檐下避雨,浑身湿哒哒的,狼狈不堪。檐外雨幕如织,将远山近树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回头望去,一位年轻僧人正举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走来,怀中紧紧抱着一摞用油布包裹的画卷。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相撞的刹那,他浑身一颤。 年轻的僧人显然认出了我,脸色煞白,慌忙就要跪下磕头,大约是刚入佛门不久,还未习惯这突如其来的礼仪。他动作太急,怀中的画卷&ldo;哗啦&rdo;一声散落在地,雨水顷刻便染湿了卷轴。 我俯身替他拾起,触手一片冰凉潮湿。&ldo;不必多礼。&rdo;我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ldo;不知尔急匆匆,是去往何处?&rdo; 他起身,双手合十,姿态恭敬得有些僵硬,但那微微绷紧的肩膀和过于清晰的吐字,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ldo;回皇上的话,贫僧……贫僧正要给净悟师送这些画卷。皇上怎的淋雨至此?&rdo; 雨更密了,像一张灰色的网,从铅色的天空罩下来。檐角的水流成了一道不间断的透明帘子,哗哗地砸在青石地上,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我展开手中画卷一角,只见一片墨竹萧瑟,正中央画着一座孤亭,亭内有一抹红衣身影,可惜被雨水晕染开来,已然模糊不清,只依稀能辨出旁边的几句题诗: 月皓照燎 字迹清瘦,不似宫中画师的手笔,倒像是某人夜不能寐时的私语。 &ldo;让朕一同去罢,&rdo;我将画卷拢入袖中,&ldo;未受允许私自看了画作,是朕的不是。&rdo; 他面露纠结之色,终是垂首应下,撑着伞引我前行。这处院落极为偏僻,与别处不同,院中竟摆着一只巨大的水缸,缸中竟还倔强地生长着几株芙蕖,在这冷雨中瑟瑟发抖。 &ldo;净悟师,画送来了,可是……&rdo;僧人上前叩门。 我沉默不语,只是凝视着水中那些残败的荷叶,心绪却飘向远处。 &ldo;无扉,劳烦将画送进来。&rdo;屋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将我的思绪拉回。 我看向那年轻僧人,低声道:&ldo;朕亲自来,你退下吧。&rdo; 接过画卷,我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屋内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墨香,混杂着淡淡的檀香。我的目光越过满室的书卷,落在正中间那个被烛火映照着的人身上。他正提着笔,在一幅长卷上细细勾勒。 许是我静立太久,他搁下笔,抬起头来。 烛光摇曳,映照出一张与我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庞。 &ldo;皇兄,&rdo;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ldo;可是忘了我吗?&rdo; 他眼中的惊喜只闪了一瞬,便迅速沉淀下去,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涟漪未散,已沉入幽暗水底。他并未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与我如此相似的眼眸里,藏着我看不懂的深邃。 &ldo;皇上说笑了。&rdo;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更低沉平缓,像磨损的丝绸拂过檀木,&ldo;贫僧在此间青灯古佛,早断了尘缘姓氏。何来&lso;忘不忘&rso;一说。&rdo; 他起身,自一旁的陶炉上提起温着的茶壶,注了半盏清茶推至案边。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ldo;倒是皇上,&rdo;他的目光扫过我滴水的衣摆,&ldo;万乘之躯,怎会孤身至此,还淋了这满身的雨?&rdo; 我低头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ldo;皇兄,真的要跟朕如此生分吗?&rdo;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步走到墙边,将屋里的灯一盏盏点亮。随着光明驱散黑暗,我才得以看清这间禅房的真面目‐‐四面墙壁,竟挂满了数不清的画卷。每一幅,都是同一片竹林,同一座孤亭。而亭中之人,有时独立,有时独坐,有时斜倚阑干,却无一例外,都没有脸面。 我的心猛地一沉,如明镜般照见了自己的猜测‐‐皇兄动了凡心。 我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幅上,画中人的手腕上,缠绕着一根极细的素绳,在墨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ldo;皇兄,为何这画中人都没有脸呢?&rdo;我轻声问道。 胡桉泽‐‐我唤作皇兄的人,静默地站在我身侧。良久,他才缓缓开口:&ldo;佳人的容颜,非我笔墨能绘出。&rdo; &ldo;皇兄,还俗吧。&rdo;我转头看他,直视着他的眼睛,&ldo;随朕回宫去。&rdo; &ldo;还俗?&rdo;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极苦的果实。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却映不出半分暖意。&ldo;皇上可知,既入空门,便是三世因果皆入空门。如今让你看见这些画……已是我的妄念。&rdo; &ldo;朕看得出来,你甚是欢喜画中人。&rdo;我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ldo;既然欢喜,为何不能娶她为妻?皇兄,你这一生,何时为自己活过?何时又真正为自己想过?&rdo; 话说出口,禅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雨声,依旧哗哗作响。 过了许久,胡桉泽垂下眼睑,思索了片刻。他忽然解下自己身上的僧袍披风,轻轻披在我肩上,隔绝了那刺骨的湿冷。 &ldo;是啊,&rdo;他轻声叹息,嘴角竟泛起一丝极淡的、我看不懂的笑意,&ldo;我也该……为自己着想了。皇上勿染风寒。&rdo; 那一刻,我分不清,他口中&ldo;为自己着想&rdo;,究竟是指还俗,还是指继续留在这青灯古佛旁,守着那幅永远没有面容的画。 番外一 顾清寒舌尖一卷,那缕腥甜便在唇齿间蜿蜒开来,像一滴朱砂坠入清水,缓缓晕染成一幅她不该再画的画。 与寻常人的血不同,那味道竟让她生出贪念‐‐仿佛只要再多尝一分,就能将那人拆骨入腹,融进自己的血肉,刻入自己的骨髓。 &ldo;皇上!皇上醒醒!不能睡……太医!快传太医!&rdo; 呼喊声像是隔着一层薄纱传来,朦胧而遥远。顾清寒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只来得及看见上官渡背着那道玄色龙袍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出她的视线。 她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可指尖只触到一片虚空。 门开了,又合上,殿内重新归于死寂,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她濒死前的一场幻觉。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唇角,又将指尖抵在唇边。 那一抹猩红,刺得人眼睛发疼,也刺得人心头发冷。 顾清寒盯着那点红,良久,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被轻轻推开一线。 夜风裹着微凉的月光,悄然潜入。她睁开眼,斜睨着那个悄无声息落在窗台上的人。 那人垂眸,目光落在她尚未擦拭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ldo;凡人的血,吾女也敢入口?&rdo; 顾清寒抬眼,对上母亲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对方毫不掩饰身份,一如她一贯的作风‐‐冷静、疏离,仿佛世间万物皆可权衡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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