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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安静迅捷。胡宁玥几次欲言又止,望着这间她挣扎求生了多年的破屋,眼神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离去时,夜幕已低垂。我亲自将她们送上马车。宁安拉着妹妹的手,在上车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低矮黢黑的门洞,随即迅速钻入车厢。宁玥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我翻身上马,玄七低声禀报:&ldo;陛下,那边处理妥了。和离书他已按手印,银子也给了,臣看着他即刻收拾了东西出城,往南边去了。有人盯着,确保他不会再回转。&rdo; &ldo;嗯。&rdo;我应了一声,目光掠过马车,低下头,声音轻而冷硬:&ldo;他得给朕死。&rdo; 玄七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ldo;臣明白。&rdo; 夜色如墨,将巷口最后的天光吞噬。马车在石板路上碾出沉闷的辘辘声。我策马跟在后面,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团冷硬。 他得给朕死。 这非一时暴戾,而是思虑后的裁决。一笔钱,一纸和离书,能换得暂时的分离,却斩不断过往的羁绊,更堵不住贪婪之口与未来可能的纠缠。一个能如此折辱天家血脉、将金枝玉叶践踏入泥泞之人,骨子里早已毫无敬畏,更不会有信义可言。今日他能为钱财放手,明日就可能为更大的利益回头,用这段不堪往事,变成悬在皇姐与孩子们头上的利刃,变成随时可能玷污皇室清誉的污点。他活着,便是隐患,是耻辱的活证,是那低矮土屋里弥漫不散的劣酒与绝望气息的延续。 我不能允许。为了皇姐那点可怜的、刚刚寻回些许安稳的可能,为了宁安宁乐不必再活在恐惧与羞耻的阴影下,也为了……若父皇皇兄在天有灵,不至于见他们的血脉沦落至此,却仍与这般人渣有半分牵扯。 死,是最干净,亦是最永久的了结。 马车驶入一条僻静街道,最终停在一座外表寻常、内里却安排妥帖的小院后门。婆子们悄无声息地扶下宁玥母女三人,引入内院。我下马,立于院中,望着窗纸上透出温暖的、新点的烛光,听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带着迟疑的走动声与水声。新的生活,将从这一盆热水、一身洁净衣裳开始。 玄七如影随形,出现在我身侧,垂手侍立。 &ldo;做得干净些,&rdo;我望着那扇晕出暖光的窗,声音平静无波,&ldo;沙洲匪患未靖,失踪个醉酒落魄之人,寻常。&rdo; &ldo;是。会安排成意外,绝无后患。&rdo;玄七的声音无半分起伏,如在禀报明日天气。 &ldo;他离城前,可曾说过什么?&rdo; &ldo;回陛下,他只顾点数银两,嘀咕着要去江南买田置地,娶个能生儿子的。对公主与郡主……并无只言片语。&rdo;玄七顿了顿,&ldo;属下观察,他唯有得脱牢笼之庆幸,并无半分留恋与愧疚。&rdo; 意料之中。我扯了扯嘴角,露不出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讥诮。皇姐多年的隐忍与煎熬,在那人眼中,恐怕尚不及那袋银子的分量。 &ldo;那便好。&rdo;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映出人影的窗,转身离去。 &ldo;回京。&rdo; 短短两个字,我对玄七吩咐。夜风吹过沙洲干燥的庭院,卷起尘土,也捎来内室低低的啜泣‐‐是宁玥,或许还混着孩子不安的梦呓。那哭声不再是巷中绝望的嘶喊,倒像淤塞的河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浊泪得以缓缓流淌。我立在原地听着,忽然觉得一刻也等不了。 &ldo;朕想快些回京。&rdo; 玄七领命,无声退入暗处安排。沙洲的棋局自有脉络,本可徐徐图之。可车里那三人,是朕流落在外、受尽屈辱的血脉。每一刻滞留,都像在呼吸浸透她们血泪的空气,烦躁与刺痛如芒在背。京城,那座圈禁了所有人的宫城,此刻竟成了唯一能提供庇护与重塑可能的方舟。 次日拂晓,三辆青篷马车已候在侧门。中间那辆稍宽敞,铺了厚褥,置了矮几‐‐是给宁玥母女的。前后两辆载着侍卫与用物。宁玥被搀出来时,已换上素净衣裙,鬓发整齐绾起,露出一张苍白但洁净的脸。她始终垂着眼,直到被扶上车,触到车内柔软干净的布置,才飞快地向我投来一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将梳洗一新的宁安、宁乐紧紧搂住。 宁安睁着乌溜溜的眼打量车厢,宁乐则揪着母亲衣角。我走到窗边,对宁安招手。她迟疑片刻,凑过来。 &ldo;路上听话,照顾好阿娘和妹妹。&rdo;我递进一包温热的桂花糕,&ldo;饿了用这个垫垫。&rdo; 宁安接过,小声说:&ldo;谢谢皇舅。&rdo;比昨日顺了些。 我颔首,放下车帘。&ldo;出发。&rdo; 车队碾过沙洲未醒的街道。晨光熹微,城门初开,戍卒懒散。玄七上前,出示的不是关文,而是一面黑铁令牌。守门队正验看后神色骤肃,急令放行,甚至不敢多看车队一眼。 马车驶出城门,将那座困住宁玥多年、弥漫着尘土与暴戾的边城抛在身后。当夯土城墙消失在地平线下,我仿佛听见,中间那辆车里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像挣脱枷锁后,颤颤巍巍呼出的。都记得。&rdo; 旧日画面随话语翻涌,清晰如昨。那是深宫高墙里,为数不多的、属于血脉的暖意。 宁玥的眼泪汹涌而出,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决堤的痛哭。她捂住脸,身子顺着廊柱滑坐下去,似被抽走全部力气:&ldo;可我把一切都弄丢了……父皇母妃的脸、皇室的脸、我自己的脸……都丢尽了……我不配你想起来,不配你救我……&rdo;她语无伦次,自责、羞愧、痛苦,在这一刻,在这远离沙洲的静谧庭院里,终于溃堤。 我没有扶她,只蹲下身,与她平视。&ldo;皇姐,&rdo;声音是这些天来最缓和的,&ldo;丢脸的不是你。是世道,是人心,是无常命运。你能活下来,将两个孩子拉扯大,已很了不起。&rdo; 她拼命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ldo;回京后,无人会知沙洲往事。宁安宁乐,会是清白出身。你是朕的皇姐,是先帝血脉,该有的尊荣与安稳,一样不少。&rdo;我顿了顿,语气转沉,&ldo;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自踏出沙洲那刻,你便只是胡宁玥,是长公主。明白么?&rdo; 哭声渐歇,变成断续抽噎。她抬起头,满面泪痕,眼中那死灰般的绝望淡去些许,浮起一层茫然的、小心翼翼的希望。 &ldo;我……真的可以么?&rdo;声音嘶哑。 &ldo;你必须可以。&rdo;我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枚油纸包着的鲜花饼‐‐方才让玄七匆匆找食材做的粗糙替代品。&ldo;为了宁安,为了宁乐,也为你自己。尝尝,看可还是从前滋味。&rdo; 她怔怔望着那饼,又望向我,颤抖着手接过,剥开,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泪的咸涩。她闭目良久,轻轻点头。 那一夜后,宁玥眉间那层郁结的灰败,似乎散了些许。她开始询问行程,试着给孩子们讲窗外依稀认识的景物,用膳时会默默将我喜欢的菜轻轻推近。她在尝试,笨拙地、缓慢地,重新学做&ldo;皇姐&rdo;,学面对这个天翻地覆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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