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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奏章堆积如山。我抽出一卷,是兵部催粮的急报。朱笔提起,却迟迟未能落下。 砚台边新添了一盆绿萝,应是周鸢吩咐摆的。嫩绿的藤蔓垂下来,在烛光里绿得有些虚幻。 我忽然想起那个小院里叫不出名字的树。 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蟹壳青色,远处宫檐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直到躺在龙榻上,锦被的冰凉透过中衣传来,我真正觉得‐‐回来了。 闭上眼,竟又想起那个小院。若是虞枫眠在这儿……我轻轻摇头,将这荒唐念头挥散。睡吧。梦里想要的,总会有的。 梦里确有个影子,素衣长袖,在枫树下翩翩起舞。她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唱什么。我想走近听清,可无论走多久,那身影永远在十步之外,触不到,也看不清。 醒来时,枕上湿了一片。 歇了一日,便该上朝了。 太玄殿上,文武分列。有大臣出班奏道:&ldo;吾皇神武,北境一战令程国闻风丧胆,实乃天佑我朝……&rdo; 我冷眼看着阶下。这些颂扬声像隔着一层琉璃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ldo;若无要事,便退朝罢。&rdo; 我起身离去,身后山呼声潮水般涌来。下意识摸向怀中‐‐那里本该有个旧钱袋,才想起,钱袋还在虞姑娘那儿。 批不完的奏章堆成山。我提笔疾书,朱砂在纸上游走。批得快些,再快些,或许便能抽出空去趟小院,把钱袋取回来‐‐至少,我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ldo;陛下。&rdo; 洪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抬眼,见他双手托着茶盏,已经举了许久。窗外天色已暗,宫灯不知何时点起来了。 &ldo;放下吧。&rdo;我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ldo;何事?&rdo; &ldo;鸢才人在殿外候着,想请陛下共用晚膳。&rdo; 竟这么晚了。 周鸢进来时,身后跟着一串捧膳的宫女。银盘玉碗依次摆开,尝膳太监一一试过,躬身退下。偌大的殿内,便只剩下我们二人。 &ldo;家中长辈可还安康?&rdo;我执箸时随口问。 &ldo;劳陛下挂念,父母俱安。&rdo;她垂首答道。 再无话。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声。 膳毕,我正要唤洪钱,她却忽然开口:&ldo;陛下何时……召幸妾身?&rdo; 手一抖,玉箸碰在碟沿,发出清脆一声响。我抬头看她‐‐她眼眸平静如水,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良久,我说不出话。 &ldo;家父前日进宫,嘱妾早日诞育龙嗣。&rdo;她声音轻轻的,&ldo;听闻妾身久未承恩,父亲……很是忧虑。&rdo; 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朝堂上那些窥伺的眼睛。 &ldo;朕……&rdo;我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ldo;朕已有心仪之人。&rdo; 话出口,连自己都觉可笑‐‐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人,哪里配说&ldo;心仪&rdo;。 周鸢的手抬起来,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我握住那只手,掌心触到她指尖的冰凉。 &ldo;若宫闱流言让爱妃的父亲忧心,&rdo;我松开手,她的手臂无力垂下,&ldo;今夜朕便去你宫中留宿。&rdo;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表情。 周鸢退下后,我又坐了许久。洪钱进来时,殿内只剩我一人。 &ldo;陛下……&rdo; &ldo;若是鸢才人的事,不必说了。&rdo; 他噤声,垂手立在暗处。 清池水汽氤氲。我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看水珠从手臂滑落,一滴,一滴,汇入池中。这戏,要演到何时? 龙辇行在宫道上。我侧头问洪钱:&ldo;鸢才人住哪个宫?&rdo; &ldo;回陛下,是倚绣宫。&rdo; 倚……倚书楼。我忽然想起那夜台上,虞枫眠低眉抚琴的样子。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月光在她发间流转。 &ldo;虞美人……&rdo;我喃喃道,随即想起什么,&ldo;洪钱,宫里是不是有种花,叫虞美人?&rdo; &ldo;内务府确从江南移来几盆,陛下是想赐给鸢才人?&rdo; 我摇头:&ldo;把长春殿的院子,种满虞美人。&rdo; 长春殿是母妃从前的居所。幼时记忆里,那院中开满红色虞美人,风一过,像一片燃烧的海。后来父皇说此花不祥,母妃便命人全铲了。 洪钱领命而去。 倚绣宫到了。我下辇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ldo;今夜不必伺候了。&rdo;我对洪钱说,&ldo;你御前的衣裳旧了,去库房取匹西域进贡的锦缎,做身新的。&rdo; 他跪下谢恩。我扶他起来,独自推开宫门。 周鸢坐在妆台前,侍女正为她梳理长发。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平静得像戴了面具。 &ldo;都退下。&rdo; 殿内只剩我们二人。 我走到她身后,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ldo;这下,你父亲该放心了。&rdo;镜中的她眼波微动。 妆台上搁着一柄小木剑,我拿起来把玩。 &ldo;家父说……日后有了皇子,可用来习武。&rdo;她声音很轻。 我放下木剑。又是沉默。 她起身牵我的手,引我到榻边。&ldo;妾身服侍陛下歇息。&rdo; 指尖触到衣带的瞬间,我猛地起身。 &ldo;朕……觉得闷热,出去透透气。&rdo;我往门外走。 &ldo;陛下若出了这门,今夜便不算侍寝了。&rdo;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顿住脚。是了,若今夜无功而返,明日的流言只会更甚。目光扫过那柄木剑,我抓起它。 &ldo;朕在院中练剑。爱妃先歇息罢。&rdo; 倚绣宫的庭院里,九五之尊舞了一夜的剑。 剑锋划破月光,木剑太轻,舞起来没有金石声,只有风声‐‐呜咽的,像谁在哭。 周鸢站在窗前看着。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薄薄的,像剪纸。 而此刻,京城某处小院里,另一扇窗也开着。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两副碗筷。一碗饭盛得满满的,另一碗空着,等的人迟迟未归。 虞枫眠倚在窗前看月亮。月色和那夜官道上一样,清清冷冷的。她轻轻念着什么,声音散在风里: &ldo;金刹青枫外,朱楼白水边……&rdo; 念到&ldo;钩帘独未眠&rdo;时,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眼桌上凉透的饭菜,吹熄了灯。 枕边放着那个旧钱袋。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绣纹,闭上眼睛。 这一夜,九五之尊在深宫舞剑。 这一夜,孤女在小院对月独眠。 月光照着两处窗棂,一样亮,一样凉。 天色将明未明时,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寝殿。 一夜未眠,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可案头奏折堆积,只得强撑着盥洗更衣,坐在 紫檀案前执笔批阅。朱砂在宣纸上走走停停,字迹渐渐潦草起来。头越来越沉,仿佛坠着千斤重物,眼皮也不住地打架。终于支撑不住‐‐笔从指间滑落,在奏折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整个人便歪倒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上。 恍惚间听见有人哼曲,荒腔走板,难听得紧。我皱了皱眉,随手抓起案上的松烟墨条掷去。 &ldo;唱的什么……&rdo; 墨条被人稳稳接住了。我费力睁开眼,见上官渡跪在阶下,双手捧着墨条,恭恭敬敬放回砚台。 &ldo;万岁圣安。&rdo;他伏身行礼。 我揉了揉额角,将被压皱的奏折小心展平。&ldo;何事扰朕清梦?&rdo; &ldo;臣启奏,今岁武举章程……&rdo; &ldo;比武吧。&rdo;我打断他,&ldo;按往年例制便是。&rdo; 上官渡叩首领命。我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只想回榻上再歇片刻。 脚步声刚远,殿外又传来洪亮嗓音:&ldo;臣有要事启奏!&rdo; 一个激灵坐起。今日是怎么了,都赶在一处来?我草草套上常服,拉开殿门‐‐阶下跪着个绯袍官员,须发花白,一时竟想不起名姓。 &ldo;吾皇万岁。&rdo;他叩首。 是礼部尚书欧阳辉。他来,多半是为了会试的事。 我虚扶一把,示意他起身说话。 &ldo;臣前几日在皇城外,撞见有人私卖会试考题。&rdo;他压低声音,额上渗出细汗,&ldo;待臣欲擒时,那人已遁去无踪。这几日暗中查访,仍未寻获。但考题确已泄出……臣恐泄题之人就在朝中,不敢当廷奏报,特来密禀。&rdo; 我盯着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ldo;朕知道了。&rdo;我缓缓开口,&ldo;此事,不可外传。&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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