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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就这么走了。 把三岁的汐诺留给了斯佩多。 斯佩多看着手里还在嚎啕大哭的孩子,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介于“毁灭”和“认命”之间的光。 他开始哄了。 先是换了个姿势——不再是从后面拎衣领,而是把汐诺转了个方向,用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这个姿势让汐诺的视野又变了,她能看到斯佩多的下巴、喉结、还有那件深色的中世纪贵族服饰上的纽扣。 但三岁的汐诺不领情。她还在哭。 斯佩多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抬起了空着的那只手。 一种很柔和的、像烟雾一样流动的靛青色光芒从斯佩多的指尖溢出,在空气中旋转、凝聚、塑形—— 汐诺认出来了。他在用幻术。 斯佩多的脸上写着几个明晃晃的大字——“我的幻术既然要用来给小屁孩变魔术!简直暴殄天物!” 他的表情非常痛苦,毕竟一个几百岁的贵族子爵要在这里用他引以为傲的幻术来哄一个三岁的孩子停止哭泣。汐诺觉得他的内心此刻正在经历一场比任何战斗都更惨烈的挣扎。 光芒散去。 一个东西出现在斯佩多的指尖。 一个小丑。 彩色的衣服,红色的鼻子,夸张的妆容,咧到耳根的微笑。 三岁的汐诺不哭了。 她看着那个小丑,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还挂在鼻子上,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然后—— “哇——!!” 哭得更大声了。 汐诺的内心:……斯佩多,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变一个小丑?你吓到她了!你用一个正常的东西不行吗?变一朵花不行吗?变一只小猫不行吗?你变一个小丑——一个三岁小孩看到小丑不哭才怪! 斯佩多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把小丑散掉了,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的茫然。他可能从来没有哄过小孩,也可能从来没有失手过,也可能两者同时发生,而这两件事的交集此刻正坐在他的手臂上嚎啕大哭。 三岁的汐诺哭得很投入。她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整张脸都是湿的,白色睡袍的领口已经被泪水洇湿了一大片。她的两只手在空中乱摸,摸到了斯佩多的衣领,摸到了斯佩多的纽扣,摸到了斯佩多的脖子—— 然后,又摸到了那束深蓝色的头发。 手指碰到发丝的瞬间,三岁的汐诺的手停了。然后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抓住了那束头发。攥紧了。不放了。 哭声停了。 “咯咯咯——”她又笑了,奶声奶气的,带着眼泪和鼻涕泡的笑声,“冬菇!冬菇!” 汐诺的内心已经放弃挣扎了。 她看着斯佩多那张黑得不能再黑的脸,看着自己的小手又攥住了他的头发,看着那束深蓝色的冬菇叶子在小胖手里被揉得乱七八糟—— 斯佩多伸出手,把她的手指掰开。 哭声响起。 他把头发放回去,让她攥着。 哭声停止。 斯佩多紫色的眼睛看着手里这个小孩,那个小孩正攥着他的头发,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眼泪还没干,鼻涕泡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斯佩多放弃了挣扎。 他没有再掰开汐诺的手指,也没有再试图变魔术。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只手托着一个三岁小孩的屁股,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深蓝色的头发被那只小胖手攥在掌心里,从指缝间漏出几缕被揉得变了形的发丝。 月光从穹顶上落下来,照亮了他那张写满了“我认了”的脸。 汐诺在心底默默给斯佩多道歉。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她不知道小时候的自己是这样子的。她真的不知道——但事实证明,三岁的她会因为一根头发的得失而切换哭和笑,切换速度快过蓝波翻脸的速度,而且她对冬菇形状的东西有一种天生的、不可理喻的执着。 冬菇。 她叫斯佩多的头发“冬菇”。 汐诺闭上眼睛。不想看了。 但她听得见。 她听见斯佩多叹了一口气。很轻,很短,但在这个安静的月之遗迹里,那声叹息清晰得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意思是——“我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面前的画面渐渐模糊起来,像有一层水雾蒙在了眼睛上。斯佩多的脸、月光下的月之遗迹、那个攥着冬菇叶子咯咯笑的三岁小孩——所有的轮廓都在淡化,颜色与颜色之间开始交融,界线消失,最后全部归于一片沉沉的黑暗。 汐诺感觉到一阵眩晕,像被人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拉,四周的压力在变化,耳边有嗡嗡的低响。 然后她醒了。 后背靠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屁股底下是冰凉的地面,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她睁开眼睛,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花板,有裂缝,有霉斑,有某根管道漏水的滴答声。 黑曜乐园。她回来了。 汐诺撑着地面坐起来,发现身边围了一圈人。 尤尼跪坐在她右手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胸前的橙色奶嘴散发着温吞的橙红色光芒,那光芒不大,但很稳,像一盏在风中也不肯灭的小灯。她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抿着,看到汐诺睁眼的瞬间,那双大眼睛里绷着的那根弦才松了一下。 库洛姆蹲在她左手边,三叉戟靠在肩膀上,一只手握着戟杆,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紫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右眼的眼罩下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她也在支撑着什么东西,汐诺能感觉到从库洛姆身上散发出来的、薄薄的雾之火焰,像一层纱一样笼罩在她们周围。 小春和京子挤在尤尼和库洛姆身后,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小春的嘴唇有点发白,京子的眉头皱着,但看到汐诺醒了,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汐诺!” 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凑过来的。汐诺被四张脸围在中间,近到能看清京子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的灰尘,能看清小春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 “怎么了?”汐诺眨了眨眼,脑子还没完全从那个三岁的身体里抽离出来。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怎么说话。 尤尼低了一下头,胸前的奶嘴又闪了一下光。汐诺顺着那道光看过去——她们所在的这个小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更大的空间里切割出来的。周围的空气有一层薄薄的靛青色,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纱看世界,所有的轮廓都是模糊的,所有的声音都是闷的。 而在这层纱的外面,是更浓更深的靛青色。 幻术。 整片黑曜乐园都被斯佩多的幻术笼罩了。小春和京子是普通人,承受不住幻术带来的混乱感——那种视觉、听觉、平衡感全部被扭曲的感觉,会让普通人几秒之内就头晕目眩,时间长了甚至会昏过去。尤尼和库洛姆在用她们的力量撑起一个小小的、干净的空间,把幻术隔绝在外面。 汐诺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自己也能帮忙。她试着凝出一张扑克牌——食指和中指并拢,火焰往指尖送——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扑克牌没有出现。 她试了第二次,第三次,指尖只有几粒细小的凫青色的火星,闪了一下就灭了。 汐诺没有感到震惊。她的扑克牌能力来自斯佩多,在斯佩多面前用不了,好像是在情理之中。她甚至觉得有点理所当然——老师在面前,学生的本事自然就使不出来了。 但扑克牌用不了,不代表她什么都做不了。 汐诺深吸一口气,双手张开,手心朝外。 银白色的月之炎从她的掌心燃了起来。不大,两簇小火苗,在靛青色的幻术空气中跳动,像两只迷路的萤火虫。她不知道月之炎能干什么。她知道月之炎能凝结成刃,能切割,能攻击——但如果把很多很多的月之炎聚在一起,是不是也能凝结成别的东西?比如,一面盾?一个罩子? 她把火焰往外推。月之炎从她的手心蔓延开来,先是在她的皮肤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像戴了一双银白色的手套。然后那层火焰开始往外扩,边缘一点一点地向外延伸,像一滴墨在纸上慢慢晕开,但墨是银白色的,纸是靛青色的。 汐诺想不出什么形状。她不是建筑师,不是设计师,她甚至画圆都画不圆。她只是在脑子里想了一个很简单的画面——把大家包起来。像一个碗,像一个球,像冬天裹在身上的毯子,什么都行,只要能把她们五个人罩在里面,把外面的靛青色隔开。 月之炎听从了她的想法。 银白色的火焰从她的掌心涌出,呈半圆形展开,像一个透明的穹顶,一点一点地把五个人笼罩在下面。火焰很薄,薄到几乎透明,但那层银白色在靛青色的幻术背景中亮得像一轮小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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