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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大很复杂的事情，”璃月说，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她知道很难但必须讲的故事，“而你现在——比起要做什么来，更重要的是，调整自己的情况，以及想清楚自己要怎么走。”　　汐诺重复了一遍最后几个字：“怎么走？”　　璃月点头。　　她的凫青色眼睛看着汐诺，目光温和但认真，没有一丝敷衍和闪躲。　　“你可以进入里世界，”璃月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走一条会有无数血腥、纷争的路。你会在那里看到很多你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做很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承受很多你不应该承受的重量。”　　她停了一下。　　“同时，”她说，“你也可以留下。可以回到神奈川，回到你的日常生活。上学、考试、交朋友、毕业、工作——像所有普通的十五岁女孩一样。”　　月之遗迹安静了下来。　　穹顶上的水晶发出嗡嗡的低声，像蜜蜂振翅，但更远、更轻、更冷。　　汐诺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脚。　　她的眸色沉了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底升上来，把那层凫青色的光盖住了。　　“……妈妈，”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还能回去吗？”　　璃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汐诺，看着汐诺低垂的头、垂落在脸侧的黑发、以及那双藏在阴影里的凫青色眼睛。　　汐诺没有等璃月回答，自己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点燃了火焰了，”她说，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也参与了战斗了。和纲吉他们——我们也是很好的朋友了。怎么可能回得去呢。”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叹气。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璃月没有立刻反驳她。她只是伸出手，把汐诺拉了过来，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强硬，像是怕汐诺会躲开一样——把汐诺的身体整个揽进了自己怀里。汐诺的后脑勺靠在璃月的锁骨上，头顶抵着璃月的下巴，整个人被包裹在那个素白色长裙的布料里。　　然后璃月才开口。　　“当然可以，”她的声音从汐诺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汐诺的后背传过来，很稳很实，“选择权在你。是留下来还是回去——选择权都在你。”　　汐诺仰起头，从下往上看璃月。　　这个角度能看到璃月的下巴、鼻梁、睫毛，还有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颜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正低头看着她，目光坚定且温柔，像两把插在雪地里的火把——又冷又暖，又远又近。　　汐诺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她的声音顿了顿，“想一想。”　　她没有从璃月怀里出来，就那样靠着，头顶抵着璃月的下巴，脚还是悬在石台下面晃着。月之遗迹的空气在她身边缓缓流动，带着水晶的嗡嗡声和她自己心跳的回响。　　她开始想。　　想什么呢？　　想很多事情。　　她来并盛快四年了。四年。从那个站在沢田宅门口、背着书包、谁都不认识的女孩，到现在——坐在月之遗迹里，被自己的母亲抱着，身上穿着睡衣，脚上没穿鞋，脑子里全是火焰、指环、黑手党和一个棕色头发的少年。　　四年。　　那再往前呢？　　六岁到神奈川，认识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那两个家伙——一个冷着脸但会偷偷跟在后面护送她上学，一个笑眯眯地叫她“小汐诺”然后在她面前把追求者的情书叠成纸飞机。和他们一起生活了五年。五年里，她学会了怎么在松田阵平的冷脸下面看出他在关心她，学会了怎么接住萩原研二抛过来的每一句话不被带进沟里，学会了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把碗洗好放回橱柜里。　　五年。　　再往前呢？　　六岁之前。　　那段时间——现在想来，有点模糊，但不是因为记不清，而是因为那段记忆被她的意识自动蒙上了一层柔光，像老照片的黄边，像旧电影的画质。她记得很大的房子，很长的走廊，很多她不认识但对她笑的人。记得xanx，那时候的他还不像现在这样，他虽然总是冷着脸，但内心其实很善良。　　她记得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的老人，手背上全是皱纹，但笑起来很温暖。那个老人会给她糖吃，会把她抱到膝盖上，会用很慢很慢的语速给她讲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后来她知道那个老人的名字了——tioteo。彭格列九代目。　　但她六岁的时候不知道这些。六岁的汐诺不知道什么是黑手党，不知道什么是彭格列，不知道给她糖吃的老人是意大利最强的黑手党家族的boss。她只知道那个大房子很好玩，有很多人可以陪她玩，虽然哥哥总说她太闹了。　　汐诺在璃月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她在计算。　　六岁以前——在黑手党的大房子里长大，虽然自己不知道那是黑手党。　　六岁到十一岁——在神奈川，和两个警察哥哥一起生活，上了小学……然后……外婆和哥哥离开了……　　十一岁到现在——在并盛，和一群黑手党少年一起长大。　　她今年十四岁。　　十四年的生命中，有将近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围绕着“黑手党”这三个字在转。不管她知不知道、愿不愿意、承不承认。　　而现在，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左边是“进入里世界”，右边是“回到日常生活”。　　左边是碧翠斯·莫蒂，右边是樱井汐诺。　　左边是血腥、纷争、未知的深渊，右边是学校、朋友、可以预见的人生。　　汐诺睁开眼睛，凫青色的瞳孔里映着穹顶上银白色的光。　　她问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如果就这么离开，不管这些疑问——自己的月之炎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自己身上的符咒是怎么回事，那些怨言是谁的声音；为什么她会有二十岁的年龄差；xanx和tioteo爷爷在她六岁之前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所有这些，一个答案都不要了，就这么转身离开，回到神奈川，回到那个只有期末考试和便利店饭团的世界里。　　自己会甘心吗？　　汐诺想了几秒钟。　　很快，她就意识到——　　不会。　　她不会甘心。　　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它们不会像电影里那样，如果她不解决世界就会毁灭。它们只是——她生命里的洞，一个一个的洞，有的小，有的大，有的深，有的浅。如果她现在停下来，转身走了，那些洞会永远留在那里，在她往后余生的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发出空洞的风声。　　她不知道这些事情背后是什么，不知道要查到什么程度才算完，不知道会不会很吓人、会不会很难、会不会有一天她后悔了想回到现在这个十字路口重新选一次。　　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去了，在这里停下来——　　她会后悔的。　　绝对会后悔的。　　还有——纲吉。　　那个少年。　　她看着他，从一个怯生生打招呼的小孩，到现在基本上可以独当一面的首领。　　如果她就这么走了——　　他会很伤心的吧。　　汐诺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想了很多。　　但其实也没想多久。　　在月之遗迹里，时间真的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几个小时，但汐诺觉得——可能就是那么几个呼吸的工夫，她就想明白了。　　她从璃月怀里直起身，转过头，对上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凫青色眼睛。　　“妈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决定——留下来。”　　璃月看着她。　　那双凫青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欣慰，没有“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选”的笃定。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月光照在深潭上的、平静的注视。　　然后璃月伸出手，揉了揉汐诺的脑袋。　　手指穿过汐诺的黑发，从发顶梳到发梢，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但又必须放手的宝物。　　“小乖，”璃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月光本身在说话，“这条路很苦。所以，你要记住，如果哪天你坚持不下去了——你随时可以停下来。”　　没有“但是”。　　没有“你要加油”。　　没有“我相信你不会放弃”。　　只有——你随时可以停下来。　　汐诺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伸出双手，环住了璃月的腰，把脸重新埋进那个素白色的、带着月光气息的怀抱里，用力地、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　　“谢谢你，妈妈。”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有点模糊。　　璃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下巴搁在汐诺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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