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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眸注视她片刻。旋即,青年拿过案板上的菜刀。 “你上楼去睡一会儿。” “呃,可是……” “其他的事我来负责。你好好休息,待会我叫你。” 不由分说的语气一瞬将她拽回瀞灵廷。她揪紧围裙,而后微微低头,轻声说: “……谢谢您。” “嗯。” 虽不知冬狮郎要如何打破近泽透的“剧本”,但她愿意相信他。一如既往。 于是,当文歌走至楼梯口时,隔墙远远传来了小女孩与青年的对话。她听不清两人究竟说了什么,一时间竟再无阻拦,她得以轻松走上楼去。 ——除了那道追随自己上楼的视线,仿佛牢牢钉在她背上。 她知道,那是近泽透的目光。 或许是有了冬狮郎的保证,睡意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之后是青年上楼来叫醒了她。实际上她只睡了一小时,但这已是意义重大的突破。两人互看一眼,并对此心照不宣。然后,她随青年下楼,在客厅里发现了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纸笔的小女孩。小女孩见她来,赶忙跑至面前,高举一张画纸道: “妈妈!妈妈你看,这是小透画的画!” 纸上画着他们三人。眉眼弯作弧线,嘴角向上咧去,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文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看向小女孩,不禁心想:她难道不会觉得虚伪吗?这种基于力量关系、临时拼凑起来的“家庭”,怎么可能会笑得如此幸福? ——近泽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妈妈?” 文歌回过神来,笑了笑:“小透画得真好。” 伸出手,抚摸小孩的脑袋。柔软的发质并不会激起分毫母性。这是当然的,因为她们本就不是母女,毫无关系可言。 一切都是近泽透的“剧本”,如她所愿罢了。 于是,“角色”回归,第四天夜晚继续按照“剧本”进行:吃过晚饭,陪她玩至九点半,带她进卧房,为她念故事书。快到时间了,文歌瞟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悄悄移开书本,却见小女孩正直直望着她。 文歌心下一惊。 “妈妈。” 近泽透一字一句地说。 “不要离开小透哦。我们永远、永远——都是一家人。” 台灯暖亮的光芒为近泽透稚嫩的脸蒙上了一层温暾轻纱。但那双黝黑的眼仁儿却紧紧缚住了她,幽深牢笼般不见底。 “……嗯。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天野文歌笑了笑,不可抗力催逼着她说出了台词。小女孩满足地眯细眼,终于向文歌道了晚安。 离开房间时,文歌又瞥见了床头那张照片。这张照片仅仅摆在近泽透的卧室里,其余房间都没有,包括三人最常活动的客厅。床头是离她最近的地方。 文歌抿了抿唇,关上了房门。 ≒ “近泽透还是个孩子。” 夜间精神和灵力均在加速消耗,因此青年直奔结论。这就是他们今天下午的突破。 “虽说她是这个空间的主人,但心智只有十岁。所以我们至今的‘反抗’都弄错了方向,应该顺着她的‘设定’走。” “您那时是怎么说的?”文歌好奇地问。 “其实没说什么,”他淡淡答道,“就是装作‘父亲’的样子,让她别去打扰你休息。”所以他其实也有些惊讶,为何近泽透未曾表现出丝毫反感。 文歌皱紧眉头。犹豫片刻,她开口问道: “队长,您还记得近泽家的案子么?” “记得。一家三口集体自杀,怎么了?” 她望向未开灯的餐厅。客厅与餐厅之间有一小段过道,而餐厅则离开放式厨房较近。一张长桌,三把椅子。这便是近泽家解决一日三餐的场所。 ——也是一家三口自杀的地方。 文歌记得,那张报纸后附有一些资料,不知技术开发局从何处“搜刮”的,看上去极为正规,还添了一系列现场取证的照片、尸检照片和指纹对比图。 “那您一定还记得,添加在饭菜中的化学药品,就来源于当时厨房的灶台下面,某个柜子里的一个小瓶子。” “瓶子上检测出的指纹……”他闭了闭眼,“是近泽透的。” 是了。这并非什么“大人带着小孩”集体自杀,而是早有预谋的他杀。 谁也想不到真凶竟是那个十岁的小女孩。她扎着漂亮的双马尾,笑容恰如稚儿。 “您看过尸检的照片么?”她又问。 “尸检?看过,怎么了?” “……那您应该看见近泽透母亲身上的那些伤了吧。” 尸检自然会有报告,而报告往往不会只记录死因。 “那不是化学药物导致的。”她攥紧双手。 ——女性颈部以下的身体部位遍布瘢痕,尚未消退的、既已淡去的青紫色和红紫色触目惊心。只有长年累月的殴打才会造成如此画面。 “是啊,那是家暴。”他沉声道。 这意味着,生前的近泽透很有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遭受家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目睹那堪称暗无天日的——暴力行为。 “生活在这样一个表面平和、实际扭曲的家庭里,她会怎么想?” 是什么引发了她对母亲的杀意?又是什么促使她想到这种不利人更不利己的杀人方式? 冬狮郎蹙眉盯着黑屏的电视,似在沉思。这时,天野文歌忽然轻叫了一声。 “等等,队长,近泽透的父母呢?当初他们可是一起死在餐桌上的,死后的魂魄也必然会聚集在这个地方,可是我们迄今为止一个魂魄都没有见到,不是吗?他们人呢?” “……” 青年没有回答。 随后,她意识到了答案——答案其实近在嘴边,根本无需他来解答——不禁掩住嘴,再度看向黑暗中无人的餐桌。 “他们……被近泽透……吃了,是吗?” “……很有可能。”他沉声道。 为填补“内心”空虚,虚最先吞食的对象往往是其生前最亲近的人。 本以为这会成为突破口,没想到居然“此路不通”,她不免沮丧。然而,纵使处于僵滞状态,灵力也正有条不紊地从她身体里抽离,好似支流般,源源不断地汇入“大海”。 这间充斥着人造光的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摆钟的声音。那规律的响动不紧不慢地提醒她:时间所剩无几。 “天野,你先坐下。” “呃,是……” 文歌乖乖坐在沙发上。 “你记住,目前最首要的问题并不是近泽透生前遭遇了什么,而是如何离开这个空间。不要太心急,弄得本末倒置了。” “是……” “……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青年叹了口气。 文歌埋下头去。她知道。正因知道,才会越发抬不起头,不敢看他。 眼看这一夜又将浪费在无意义的沉默中,前所未有的焦躁压了上来。摆钟的响动、纹丝不动的窗帘、蛰伏于餐厅厨房的黑暗——甚至连头顶洒下的灯光,刹那间都在向她迫近。 “天野。” “……是。” 须臾,青年的呼唤勉强将她拽了出来。文歌怯怯抬头,却见他若有所思地偏头望着窗帘。 “近泽透执着的——究竟是什么?” “……哎?执着……什么?”文歌没能及时反应过来,“难道不是……‘家’么?” “嗯,但不仅限于‘家’。” 什么意思?他想问什么? “不仅限于?那还会有什么?父母?”她挠挠头,“不对,她的亲生父母已经被她自己吃掉了。那还会有什么……” 冬狮郎不急于解疑,而是看向她,顿了顿,才说: “我猜近泽透真正执着的——是一个‘完整而正常的家’。” 文歌更糊涂了:“完整……且正常?” “我们这几天都在遵循她的‘剧本’扮演‘角色’。在这个‘剧本’里,父母恩爱,一家美满,充满欢笑——这就是一个完整的普通家庭,和现实恰好相反。而我们也一直以为,自己无法违抗她的‘设定’,直到第四天下午为止。” 她点点头。 “可是,如果照您这么说,那您今天下午的‘反抗’理应失败才对。因为您的‘发言’与‘设定’之间存在误差,要是第一天的话,她是绝对不会容忍的。” “嗯,所以我说,她不仅执着于‘完整’,还执着于‘正常’。” 文歌愈发茫然。他继续说: “一个深爱妻子、不会动用暴力的‘父亲’,担忧妻子的身体健康,在她看来,就是‘正常’。” “‘正常’……您的意思是,近泽透是因为生在‘不正常’的家庭才扭曲的,所以她想要的并非一对‘不正常’的父母,而是一个真正‘正常’的家庭……是么?” 无论这个家是否真实存在,无论“父母”是否真正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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