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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等等!&rdo;山安以为他立刻要走,急忙拦住,&ldo;我们不会白占好处!&rdo; &ldo;那就告诉往来的流民,&rdo;尚谨侧过脸,&ldo;南边有人设营救灾,你们的物资都是从南边领的。&rdo;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ldo;若你们何时想离开,再告诉我。&rdo; 又或者,何日灭了党项,他们继续生活在这片故土。 山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商队,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小块肉干。 那是白天商队分发的,山安没舍得吃完。 他吹了声悠长的口哨。 片刻,夜空传来扑翼声。 一只花背猎隼俯冲而下,将一块不知是什么的肉丢在了地上,又稳稳落在山安抬起的小臂上,把那块肉干叼走了。 隼目如金,在月色中灼灼发亮。 山安慌忙将地上的肉捡起来,说道:&ldo;这是我们部落养的猎鹰。&rdo; 他本意是想看看猎隼能不能记住尚谨,好承担送信的任务。 待他们商量完毕,再行联络。 谁知尚谨忽然转身,伸出手。 那猎隼歪头看了看,竟展翅飞起,轻轻落在他覆着皮革的腕上。 在山安愕然的目光中,尚谨用另一只手抚过猎隼背羽,动作熟稔如抚旧友。 &ldo;很多年前,我也养过这样一只。&rdo;他轻声说,&ldo;它能辨敌我,在乱军中啄瞎了敌将的眼睛。&rdo; &ldo;你究竟是谁?&rdo;山安忽然又多了几分疑虑。 汉人少有训鹰的,更别说带鹰作战了。 &ldo;你的部落,叫什么名字?&rdo;尚谨不答反问。 山安吐出两个音节。 尚谨点点头,也用吐蕃话念出两个极其相似的音。 &ldo;在汉话里这两个字的音译是……&rdo;他顿了顿,换回汉语,&ldo;嗢末。&rdo; &ldo;部落里人的样貌,差异很大吧?&rdo;他的目光扫过聚集的灾民。 &ldo;我早说过,我们是同族。&rdo; &ldo;嗢末本就不是血脉凝结的族群,是相同的命运将不同来路的人聚集在一起。&rdo; 商队已整装完毕,他抬手,猎隼振翅飞回山安臂上。 见他要走,孩子们围拢过来,拽着他的袍角,又怯怯松开。 他俯身,用党项语说了句什么。 孩子们笑起来,用力挥手。 马队向南而行,融入渐浓的夜色。 猎隼长鸣一声,展翅在空盘旋数圈,终究还是落回山安肩头。 &ldo;你跟着他去看看吧。&rdo;山安低声道。 猎隼乘风而起,追随而去。 宋夏边境。 一个伤了腿的灾民却走在最前面,伤处用脏布胡乱缠着。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仿佛要将最后的气力踏进土里。 身后跟着十多个人。 有断了胳膊的老人,有满目绝望的妇人,有神情麻木的少年。 他们沉默地走着,无人说话。 说话费力气,而力气是此刻最奢侈的东西。 听闻边境有善人收容难民,他们从西夏境内逃来,也只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 躲过巡边骑兵,躲过流寇马贼,终于望见那几缕袅袅炊烟。 他们中有人依稀记得这处地方,原来也是西夏和大宋争来争去,战争不断,渐渐地人也少了,只剩断壁残垣,很难说到底属于哪一方。 地平线上,营地的轮廓逐渐清晰。 先看见栅栏尖顶,再看见飘扬的宋军旗帜和瞭望塔,然后是整齐排列的帐篷。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 营门外排起了长队。 宋军士卒维持着秩序,虽全副武装,面容肃穆,却无凶戾之气。 一名通晓党项语的文吏站在木台上,高声宣讲:&ldo;入营者需登记籍贯、来处、同行者关系!伤者往左去医棚,无伤者往右!营地有规矩,不得私斗,不得盗窃,不得擅自离逃!违者逐出!&rdo; 登记处,负责记录的文书官询问情况,一一记录,并有人简易地画下他们的相貌,记载外貌特征。 记录完毕的人领到一块木牌,被引往不同区域。 医棚最是忙碌,清洗伤口、正骨敷药、煎煮汤剂…… 棚内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 不时有病患忍着痛,用蹩脚的汉话道谢。 医官头也不抬:&ldo;不必谢我,这都是我大宋朝廷的安排。&rdo; 他麻利地给人换药,纱布缠到一半,忽然顿了顿,问道:&ldo;这个伤口,是箭簇?&rdo; 中军帐内,陆游正对灯核验名册。 &ldo;今日新到两百二十人。其中确认有从军经历者四十七,工匠十一……&rdo;他揉揉眉心,继续往下看,&ldo;声称知晓户籍处粮仓位置者七,能画出夏军布防简图者三……&rdo;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们当然不是纯粹发善心。 要是大发善心、不求回报的救助西夏人而无所图,怎么对得起这些年边境奋战的将士? 救灾是真,但收揽人心、趁机打探西夏底细、吸纳可用之人,也是真。 至于来的灾民太多养不起,更是不用担心。 营地设在两国交界处的争议地带,西夏官兵又不是瞎子,能逃到此处的终是少数。 灾民越是被拦着越是激化矛盾。 如果灾民真把西夏军队给掀了的话,他们也很欢迎。 而灾民如何知晓大宋在收容灾民,当然是间谍散布的消息。 他翻开另一本册子,上面记录着近日从灾民口中汇总的情报:灵州粮仓被灾民疯抢、左厢军司逃卒日增、兴庆府粮价飞涨…… 他们得到的情报也不能尽信,还需要甄别。 若这些情报都为真,西夏内部已如干柴,只差一颗火星。 帐帘忽然掀起。 辛弃疾大步走进,眸中带光:&ldo;师兄!先生回来了!&rdo; 陆游搁笔起身,惊喜地跟着往外走。 他们也不知先生为什么非要出关去凉州一趟,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本来他们想跟着的,结果先生硬是不让他们去。 现在他们明白了,就这么点时间,先生能跑个来回,根本不需要他们跟着。 &ldo;阿游,我交代的事情办的如何?&rdo;尚谨接连奔波数日,难掩疲惫。 &ldo;先生快去休息,这边的事情我都管得好着呢。&rdo;陆游贴心地说,&ldo;我已联络各地守军,近来加强防备,以免西夏狗急跳墙。&rdo; 他们送尚谨出了营帐,传来更鼓声。 一只猎隼降落在尚谨身侧,豆大的眼睛盯着他们。 &ldo;这是哪里来的猎鹰?&rdo; &ldo;天上掉下来的。&rdo;尚谨面不改色,迅速溜走。 的确是回来路上突然发现自己身上长鹰了。 二人看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只好抬头望天。 真的吗?他们怎么觉得不太可信啊? 陆游看着北方夜空,忽然道:&ldo;弃疾,你说西夏皇帝此刻在做什么?&rdo; &ldo;大约在头疼吧。&rdo;辛弃疾答道。 面对他们这样的强敌,他要是西夏皇帝他也头疼。 兴庆府,皇宫。 确切地说,是皇宫和皇宫的废墟。 几处宫殿塌了半边,雕梁画栋埋在碎瓦断木之下。 工匠们在断壁残垣间忙碌,号子声、凿石声、监工的呵斥声混杂一片。 朝堂议事换了宫殿,西夏皇帝李仁孝扶额而坐。 他不过三十出头,鬓角却已染霜。 案头堆着的每一份奏报都沉甸甸压在心口。 &ldo;陛下。&rdo;内侍轻声禀报,&ldo;国相、晋王、御史大夫求见。&rdo; &ldo;宣。&rdo; 三人鱼贯而入。 国相任得敬面色铁青,晋王李察哥眼神阴鸷,御史大夫斡道冲眉头紧锁。 李察哥先开口,声音如铁石相击:&ldo;陛下!宋人在边境设营收容灾民,已逾半月!这是收买人心!应该立刻发兵,封锁边境,捣毁营地,将南逃叛民尽数擒回!&rdo; 斡道冲当即反驳:&ldo;百姓南逃,是因活不下去!要是朝廷赈济得力,谁想跑?当务之急是调拨粮草、安抚灾民,而非一味镇压!&rdo; &ldo;安抚?&rdo;任得敬冷笑,&ldo;粮从哪来?兴庆府粮仓已空了三座!各地军司都在要粮,拿什么安抚?&rdo; &ldo;那就查!&rdo;斡道冲朝李仁孝请求,&ldo;陛下,臣请彻查赈粮去向!各州府上报领取之数那么多,灾民却如此暴动,其中定有贪墨克扣!&rdo; 李察哥陡然变了脸色:&ldo;天灾当前,谁敢贪?!&rdo; &ldo;只是事实如此……&rdo; 谁着急谁中饱私囊。 &ldo;斡道冲!你别危言耸听!&rdo; 李仁孝看着自己的心腹与大患争执,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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