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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在东街尽头,门脸不大,门口支着两个草棚,棚下摆着成捆的铁条、犁头、锄板和几口半成品的铁锅。
炉子烧得正旺,热浪从门口就直扑人脸,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背对着巷口,弯着腰夹起块烧得发白的铁坯,往砧上送,一锤一锤的敲击。
这汉子便是周铁匠,这里的掌作师傅,估摸五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可两条胳膊比曲非直的大腿还粗,肩胛上的肌肉挤成一道深沟,皮肉被炉火经年烘烤,泛着一层暗红,像块老铜,胸口和肚皮上全是火星子烫出的白点。
他看见曲非直,把锤子往砧上一搁,抄起搭在肩头的粗布巾,一边擦汗一边走过来。
“周叔。”
“哟,小曲!”他嗓门大,一开口像打雷,“你小子这一大晌午才过来,我还以为你把订钱白送我了。”
周铁匠和曲非直的养父是年少时就是好友,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后来养父在子承父业当了猎户,他就在这当了学徒。
当年就老猎户还教了他几句《吐纳养气篇》的口诀,可惜他没有什么天赋,不曾入道,但好歹也打熬一副好筋骨,衰老得也慢上许多,久而久之就在这当上了掌作师傅。
曲非直管他叫“周叔”,他则把曲非直当半个亲儿子看。
曲非直“嗯”了一声,跟着他往铺子里走。周铁匠脚步一顿,忽然抽了抽鼻子,回头上下打量曲非直一眼。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熏香了?”
曲非直面不改色:“进山沾了生花粉,还没洗。”
“放屁。”周铁匠嗤笑一声,凑近了又嗅了嗅,“这哪是花粉味?香得跟那闲云坊里的小娘皮一个路数。你该不是大白天的就往那勾栏里钻了吧?”
曲非直把他凑过来的老脸一推,周铁匠也不恼,反而就势往他肩上一挂,嘴几乎贴到他耳朵根上,压低嗓子道:“你小子可别成天在外头鬼混。你这些日子变化太大,三两个月前还跟我差不多的,这会儿你站门口,我抬眼一看,差点没认出来。那皮肤、那身子骨,跟剥了壳的熟鸡蛋似的,镇上人眼都尖,早传疯了。有说你被仙人传了功的,有说你吃了什么仙丹的,还有人说你被女妖吸了精气,才出落得这么白净。你给叔透个底,是不是在飞云山里得了啥?”
“叔,我跟你说实话,你可别给我说出去。”曲非直煞有介事的低声道。
“那不能!”周铁匠忙不迭点头,脑袋凑得更近了。
曲非直往门口看了一眼,见无人经过,才压低嗓子:“我前两个月追猎物,追到飞云山一条荒沟里,看见一条两丈多长的蜈蚣,盘在石头缝里正啃一头梅花鹿。那蜈蚣背甲黑得发亮,每一节都有脸盆大,我趴在沟边大气都不敢出。后来它吃完了,就沿沟往深处爬,我壮着胆子跟上去,在它窝里摸到一颗灵芝。那灵芝通体赤红,上面还有金丝一样的花纹,我摘了就往外跑,差点没被追上。”
周铁匠听得眼睛都直了,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滚:“你、你吃了?”
“吃了。”曲非直面不改色,“吃完身上就发了好些天高热,昏昏沉沉的。等醒过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铁匠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堆:“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说呢,千年灵芝!绝对是千年灵芝!你听叔说,这玩意儿可比什么仙丹都金贵,老辈人讲,千年灵芝生在极阴之地,又得了日月精华,能洗髓伐骨、脱胎换骨,延寿百年!你个小崽子,撞了天大的运了!”
“叔,”曲非直看着他,眼神认真:“这事儿你可得替我兜着,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进山,不知要被多少人跟着,指不定半路就被人害了。”
“那不能!叔嘴严着呢!”铁匠拍着胸脯,拍得胸口汗珠子四溅。
曲非直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铁匠嘴上没个把门是出了名的,一壶酒下肚,祖宗八代都能给你倒个干净。
他故意把“蜈蚣看守灵芝”编排进去,就是知道这故事越荒诞,传出去越没人当回事。
玉壶和《摩诃色衍录》干系太大,哪怕是他养父还在世都不一定坦白,此刻自然要撒谎隐瞒真相,
“对了,你订的那套行头我做好了。”周铁匠站起身,用脚把旁边一个木箱子踢过来,箱盖一掀,把里头的物件一件件往外拿。
先是一件青灰色的布面棉甲。
那布面针脚极密,内衬一层叠一层的熟棉,摸上去厚实软弹,却并不太重。
周铁匠把棉甲展开,在掌心拍了两下:“外头是火浣布,里头叠了七层‘铁棉’。这棉是北边行商带回来的,浸过铁皮树胶,晾干后硬比牛皮,寻常刀剑劈上去,连印子都留不下。我给你做的时候,又照你给我的尺寸放宽了两指,你活动起来不会紧。”
曲非直捏了捏棉甲的肩胛处,又提着领口抖了抖,确实轻便。
周铁匠又拎出第二件,那是一副披挂扎甲,由上千片两寸大的百锻钢片制成,每片钢甲都用熟牛皮条紧紧串联,边缘用熟牛皮包上,接头处又加了铜钉铆固。
周铁匠说这是他压箱底的好铁,掺了三分“寒砂”,打出来的甲片比寻常铁甲轻薄三分,却硬逾五成,在炉里整整煅了九日,光废掉的甲片就堆了半筐。
“这两件叠着穿,先穿棉甲,再披扎甲。锁子甲链你掀开看,接头全用双环扣死,肯定拉不断。”
曲非直依言掀开扎甲下摆,果然见内里缝着一层细密的锁子链,环扣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做得极紧实。
他把几件全展开在桌上,一件件看过去,又伸手在要害处按了按,果真结实。
“最外头是这个。”周铁匠把最后一件提出来。
那是一件文武袖的外袍,颜色暗青,只在襟口和袖缘用银灰丝线绣了一圈极细的云纹,看着朴素,触手却滑凉如水。
曲非直接过细看,这袍子的经纬与常布不同,丝线极粗,却柔韧异常,指腹抚上去,竟有金石般回弹的质感。
“这料子可不好找,老王头手里就剩这几尺,我费了好些口舌才盘下来。水火不侵,刀斧难伤。最妙的是外袍一罩,里头三件铁甲全看不见,谁也不会多瞧你一眼。你要在街上走,顶多被人当个穿了件新衫的俊后生。”
多谢周叔。”曲非直把包袱重新扎好。
“谢什么,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还教我认字。这点东西算个屁。”周铁匠哈哈一笑,又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只皮囊,扔给曲非直,“拿去,上回那批飞钉的尾款我抹了。这个……是前些日子一个外来客押在铺子里的东西,说好七日后来赎,这都过了两个多月也没音讯。我打开看过,里头是五颗‘清瘴丸’,品质一般,却能解山里寻常瘴气。你常进山,就带着吧,反正放我这也是落灰。”
曲非直站起来,认真道了个谢。
把棉甲先贴身穿了,又套上扎甲。
周铁匠绕到他身后,帮他把各处绦带一一束紧,最后把那件文武袖披上。
衣袍一上身,整个人看起来非但没有臃肿,反而比之前更挺拔几分,肩背宽厚了一圈,腰身却因扎甲的收束更显劲瘦,胯下那处被衣摆和甲裙一遮,也看不出什么来了。
“行了。”周铁匠退后两步,上下端详,越看越满意,“就这一副披挂,我能跟隔壁街的田老头吹一个月!”
曲非直再三道谢,补齐了尾款,转身出了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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