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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上眼,把那颗还微微发烫的脑袋微微仰起来,让夜风从她张开的、修长的颈项间穿过去,带走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河水带走的余热。
月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上,在她的睫毛尖端凝成细碎的光点。
可那清闲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她一闭眼,脑海里便浮起了那张面孔——那张褪去了蜡黄之后露出本来面目的、带着微微苍白底色的、俊朗灵气的少年面孔。
她想起了他俯身替她解开盘扣时那专注的神情,想起了他覆在她心口那只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掌心,想起了那股像山涧流水似的、从她心口往全身漫去的清凉。
她想起他挑起她下颌时那微微蹙着的眉头,想起他吻落下来时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微干燥的粗粝的唇瓣,想起那个下午,日光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弓起的、年轻而干净的脊背上。
她的脸腾地一下又热了,比方才暑气蒸出来的那种闷热更烫、更深,像一枚被捂在掌心里太久的炭火,掀开手一看,底下竟还红着。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自己那件藕荷色绢衣的衣襟,把那层薄薄的布料攥出几道褶痕,指节微微泛白。
她觉得自己像是正被两股看不见的力道撕扯着——河水从她脚踝处往上漫,那清凉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而心底那股热意正从她胸腔里往外涌,那热气顺着她的脖颈往头顶窜,烧得她耳根都在发烫。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浸在河水里的、被月光照得泛白的脚背,看着水面上一圈一圈正在散开的、被她的脚踝搅起的细碎涟漪,使劲把那股正在往外冒的热意往下压了压,可越是压,那面孔便越是在她脑海里清晰一分,清晰到他鼻梁上那一道从眉心通下来的笔直线条都清清楚楚的。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觉得脚踝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像一条小鱼从水底探出嘴来啄了一下似的,碰了碰她的脚趾。
她吓了一跳,正要惊叫出声,可那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冲到喉咙口,便被她自己用手掌死死捂住了。
她的另一只手本能地攥紧了河边一块凸起的石头,指节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曾黎低头看去,月光下,水面正泛着一圈圈缓缓扩大的涟漪,而从那片正在晃动的水光底下,正缓缓地浮出一张脸来——一张年轻的、带着微微苍白底色的、正仰头望着她的脸。
小笋子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水中,他半身浸在河水里,流水几乎没过了他的胸口,将那件薄薄的粗布短褐浸得透透的,贴在他瘦削的、正在微微起伏的胸膛上,水珠正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在月光下像一串被揉碎了的、亮晶晶的碎银子。
少年单膝跪在河床底下的鹅卵石上,将妇人那截被河水浸得微凉的、白玉似的足踝从河水里抬起来,搁在自己浸透了的膝头上。
他的动作不重,却稳,像在捧一件极容易滑脱的、光滑的白瓷物件。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脚后跟,拇指顺着她足弓的弧度慢慢地、像在研磨一块上好的墨锭似的,绕着圈的揉按下去,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落在她脚心那一片因走了一整日路而微微酸胀的穴位上。
曾黎只觉得一股又麻又酥的暖意从她脚心猛地窜上来,顺着她的足厥阴肝经一路往上涌,涌过她的脚踝、小腿内侧、膝盖内侧,一直涌到她的大腿根儿,像一串被点着了的、细小的火星子,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引信,噼噼啪啪地往上烧。
她的腰猛地软了一下,若非那只捂在嘴上的手正撑着膝盖,她几乎要滑进河水里去了。
“娘,舒服不?”他的声音低低的,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似的,温温地拂过她的耳膜。
他的拇指还在她的足心上不紧不慢地按着,像在弹一枚看不见的、被绷得很紧的琴弦,每按一下,那弦便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余韵久久不散的嗡鸣。
她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有些重,像是在用整个脑袋的重量来回应他——因为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又酥又软的舒坦包裹着,像整个人都被泡进了一池温温的、被晒了一整日太阳的泉水里,那泉水正从她的脚底往上一寸一寸地漫,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大腿,漫过她的腰腹,把她胸腔里那团还没来得及散尽的燥热一点一点地托住了,托起来,轻轻晃着,像在哄一枚还在微微发烫的小石子慢慢凉下去。
少年不紧不慢地按摩完她的双足,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才不至于出错的细活。
他的指尖顺着她脚踝后方那道细细的筋脉往上滑,滑过她微微凸起的腓肠肌边缘,滑过她膝盖下方那一小片因常年练功而紧致的、富有弹性的皮肤,沿着她小腿内侧那道柔和的弧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推。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腿肚时,温温的,像一枚被捂在掌心里的、正在慢慢变暖的河卵石,沿着她小腿的肌肉纹理不紧不慢地揉按着,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落在一处微微酸胀的地方,像在用看不见的指法精准地揉开一些积了太久的结。
曾黎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浅到最后几乎像是睡着了一般,只剩下胸膛微微起伏的幅度。
她抬眼望了望头顶那片被稀疏星子缀满的、靛蓝色的夜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正被少年捧在膝头、正被他不紧不慢地按摩着的双脚,忽然觉得心里像有一枚正在慢慢膨胀的东西,正在从她胸腔深处往外撑,把那些积了多年的、她自己都不记得了的旧壳一点一点地撑开,让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变轻,轻得像要随着这条河水流到某个她想都没想过的地方去。
明月下,流水旁,自己若不是身在逃亡之途,她真的想就这么永远永远地和她的小笋子一起住下去。
一想到“永永远远”四个字,她的脸颊不由得又烫了起来,那烫和方才的燥热不同,是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像一枚被放进了蜜罐里的青梅正在慢慢变甜似的温。
她悄悄地、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撩起眼皮,从低垂的睫毛底下望向他。
月光落在少年低垂的眉眼上,将他微微抿着的嘴角和那截专注地低着的脖颈照得清清楚楚。
他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为她按摩着小腿,手指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她的筋脉和肌肉说着什么只有它们之间才懂得的话。
她那颗方才还在微微发烫的心,此刻正被一种像河水似的、满满当当的幸福感充盈着,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感觉自己像一枚被泡在温水里的、正在慢慢舒展开来的干花,花瓣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软,变透明,像是要化进那水里似的。
她正微微弯着嘴角,沉浸在那片溢出来的幸福里,准备着就这么任他在膝头把她的暑热一点一点地揉散,忽然,少年抬起头来。
他的嘴唇一动未动,可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像一枚被投进了她耳道里的、极轻极细的石子似的,落进了她的脑子里:“娘,来人了。不过,请您莫要慌张。”
那声音平稳得像一条被压住了流速的、不起波澜的河面,底下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预先看过了路线的、胸有成竹的笃定。
曾黎愣住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是传音入密,是内家功法里最难练成的一种,需要将内力凝成一线,像针尖一样细地穿过空气,精准地送入对方耳中,旁人就算贴得再近也什么都听不见。
她从未见过小笋子施展过这门功夫,此刻听他隔着水声和风声将她的话音送过来,字字清晰,尾音不散,她便知道这孩子的内力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浑厚精纯得多。
于是她没有惊,更没有慌。
她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如被夜风轻轻吹动了的花瓣,顺势往水面上偏了偏。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双正从水底望着她的、亮晶晶的眼睛上,没有答话。
她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他,像一艘在月光下安心地漂在河面的小船——她知道,有他在,她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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