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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牧把这页翻过去了。
然后翻回来。
盯着表格里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
资金拨付审批单上有一栏是“主管领导签批”,表格里填的名字是“苏建国”,旁边有一个手写的签名。
苏牧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阅览桌上方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白色光线照射在泛黄的纸面上,签名的墨迹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蓝色。
苏牧从小到大看过不知道多少次父亲的签名。
小学时候家长会的回执单上有,中学时期的学费缴纳收据上有,生日礼物的贺卡上有,每年过年写给亲戚的拜年信里有,父亲书房桌面上那些带回家的文件上都有。
一个人写了几十年的签名会形成极其稳定的书写习惯,笔画的起笔、收笔、转折、连贯、力度分布、字间距……这些细节比指纹还难模仿,因为指纹是静态的,而签名是动态的,它包含的不仅是最终的笔迹形态,还有书写过程中的速度、力度和节奏。
苏牧的拇指摩擦了一下食指指腹。
纸面上这个“苏建国”三个字写得很像。
像到了大多数人都看不出区别的程度。
但“像”和“是”之间有一条肉眼很难察觉但客观存在的线。
“苏”字的第一笔横画。
父亲写这一横的习惯是起笔重收笔轻,笔锋从左到右有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因为父亲写字速度快,肌肉记忆里会在起笔的时候给一个向下的力,然后笔锋在惯性中自然上扬。
纸面上这个“苏”字的第一横,起笔和收笔的力度几乎均匀。
没有那个先重后轻的力度梯度。
写这个字的人模仿的是笔迹的形态,但没有模仿到肌肉动作的力度分布。
普通人看不出来。
笔迹鉴定专家能看出来。
但当年的案件审理中,辩护律师有没有申请过笔迹鉴定?
苏牧在判决书和相关材料里没有找到任何笔迹鉴定的记录,也就是说这个签名从未被质疑过,被直接采信为苏建国本人所签。
为什么没有被质疑?
辩护律师是谁?水平够不够?有没有被打过招呼?
这些问题苏牧现在回答不了。
但这个签名的问题已经被他牢牢抓住了。
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
静音模式,快门声关闭,连续拍了七八张照片——签名的整体、签名的局部放大、审批单的全貌、表格里资金流向的路径图、空壳公司的名称和注册地信息,每张照片拍完后立刻检查清晰度,确认文字可以放大后辨认,然后滑到下一张。
拍完之后手机锁屏,放回裤兜。
照片会在今晚回家后转存到加密相册里,跟三月八号拍的那份证词矛盾合并到同一个文件夹下。
苏牧继续往后翻了十几页。
没有发现更多的明显疑点。
不是没有,是这份副本卷宗的完整度有限——有些关键材料的页码上标注了“原件留存副本省略”的字样,说明原卷里有但这份副本里被省略了,要看完整版,得去司法系统的专用档案库。
那里苏牧目前进不去。
够了。
今天拿到的已经够了。
苏牧合上档案盒的盖子,按照之前记住的位置把盒子塞回了B区第七排的原位,确认前后左右的档案盒没有被移动过,盒面上没有留下指纹以外的翻动痕迹。
回到阅览桌前。
四份项目审批台账还摊在桌面上,苏牧花了十分钟真的翻了翻其中两份,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抄了几行不痛不痒的数据——这是给值班老同志和综合二处科长看的“工作成果”。
把台账放回C区原位。
在值班桌前的登记本上签了离开时间。
“整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改天再来。”苏牧朝值班老同志点了点头。
“好好,不急。”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压根没抬。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空气比档案室里新鲜了不止一个档次,苏牧走在水磨石地面上,皮鞋敲出均匀的节拍,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工作的实习生”切换成了没有任何表情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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